没落的杜鹃谷

飞雪惊梦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12-26 21:32 责任编辑: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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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段往事啊,逝水般远去,相信除了我和小阿姨外,没人再记起这些。

事实上,杜鹃谷原本不叫杜鹃谷,它有一个难以汉译的原始地名:TENLLAOX。杜鹃谷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叫法罢了,只因为那里是杜鹃花的天堂,溪流边的湿地,北坡的山脚,南侧的悬崖峭壁上,遍地杜鹃。

花开的季节,一谷嫣红,是我童年时所见到最唯美、最亮丽的风景。冬来暑往,一年一度的满谷嫣红,陪我度过了那个多病却温馨的童年,直到我的离开。后来,人们在谷的出口处修了一道水坝,众多的杜鹃被一垅碧蓝的溪水所淹没,那是我在八年后,重回小冲才见到的景象,它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杜鹃谷。也就是这一堵冷冰冰的坝子和它所造就的一湖碧蓝,断送了我八年的还乡梦,我终究踏不上童年的故土。

那里曾经是一个村落,那里的山,那里的水,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纯朴的山民们在这里劳作,衍息,世世世代代的把根扎在了这里,也许,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把这块孕育了他们生命的地方给遗弃。也许,他们想也不敢想,毕竟他们离不开那山,那水。

可是有一天,这一切都变了,这山,这水,对他们不再有神性般的诱惑,随着第一家的大胆迁徙,人们开始一家一家的迁到了谷口——河的那一边。在那里,刚刚开通了一条公路,直通往县城。

公路,多么新鲜的事物,人们想。老人们见到了传说中的车,一些人也开始坐车进县城了。一个老人说,真牛,才这么点时间,以前我们去县城里挑盐,得走一天哩。

世界好像突然间大了,而不再仅仅是山,仅仅是水,仅仅是杜鹃花。于是人们无怨无悔的迁徙了,而世代居住的祖地,终被遗弃。

只有一个人,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和家人坚定不移地在杜鹃谷留了下来,继续着那平淡的田园生活,仿佛这一切根本就没发生在他眼前一样。在众人的迁徙过程中,他既不帮忙,也不劝说,更不屑于走出谷口,去看什么公路,在他看来,这一切和他那么遥远。

这个人就是我的外公。杜鹃谷真正的主人。

只是杜鹃谷没落了!不变的依旧是那一谷嫣红,只是人迹少了,原先一个生机勃勃的村落,如今已一片荒凉。

再也看不见一排排用桐油油得油亮亮的木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屋基被开恳,种上了庄稼,那是那些迁徙的户主们在“废物利用”了。外公的那两幢房子,就那样被一片葱葱郁郁的庄稼园包围着,远远的看去,好像是守山人的小木棚。

两座房子隔开不是很远,我常常能在南楼听见外婆的咳嗽声,也就三十几米吧。外公外婆住在北楼,是两层三开间,背着北坡;而南楼除了外公偶尔心血来潮也搬去住了两三回外(那是我在杜鹃谷最喜欢,最开心的事儿了,搬来搬去的,就像猫搬家一样,那时候我甚至想着时不时就搬一回,南楼住住,北楼住住,倒是好玩),其余时间都是空置着的。南楼虽也是两层,可那只是一开间的小楼,它的楼下是空荡荡的,没有装上木板,只有那几根孤零零的木柱子,我常在那楼下的干粉尘土里扒挖一种小虫来玩儿,倒是成了我的乐园之一。由于正对着谷口,地势又高,再加上一楼是空的,在风大的日子里,犀利的谷风从南楼的一楼沿着破裂的楼板向二楼乱窜,发出一阵阵“呜呜”的鸣声,整幢南楼成了一架劣质的风琴,犹如在向这世间倾诉这里被世人所遗忘的不平或者忧伤。

我是在杜鹃谷里最后出生的生命。我来到这世上的时候,杜鹃谷已是一个庄稼园了,我倒是没有意识到它的什么凄凉,事实上,我那时也不懂何谓凄凉。在我看来,这就是我的领地了,我就是这里的小主人,还以为,世界本就这个样子:一谷嫣红,抑或几亩葱绿。

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两位对我很好的外公和外婆,还有一个当时还未出阁的小阿姨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尽管我体弱多病,可我还是有一个温馨的童年。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只是一个驿人,而这只是我最初的驿站,这里的一切终究有一天会离我远去。我是那样的满足,那样的幸福,甚至于和外公一样,我不屑于走出谷口,去看看那外面是什么世界。我那时的世界,就是那么一线天的天空啊,6岁以前,我没有想到,只要我爬上北坡的顶峰,我的世界就不只是一谷嫣红,抑或几亩葱绿了。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可是并不长。6岁以后,我和外婆一样,忧郁慢慢地侵袭我那颗脆弱的童心,因为我知道了太多早就应该知道的事儿,慢慢地,我陷入抑郁寡欢之中,直到现在,仍未能摆脱这种痛苦。也在那时起,我慢慢地在叛逆的路上越走越远。

随之小阿姨的出嫁,我走出了谷口。四年以后,一样多病的小芬妹妹别我而去,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看到生命的凋谢,从此,死亡的阴影长据心头。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呢?多病的我那时这样想。

和那些从杜鹃谷迁出的人们一样,我也渐渐地不再眷恋杜鹃谷里的那山,那水,那一谷嫣红,抑或那几亩葱绿,我开始想着出去了,想永远地放逐此生,然后悄悄地死去。于是我天天在等待着,等待着妈妈的到来,接我北上,走出这杜鹃谷。

七年后,外公的精神失常了,渐渐地,开始在山里乱走,几个月不知其踪影。那时候,小阿姨早已出嫁在小冲,且有了表弟,我为了上学,也经常寄居在姨父家,很少再回杜鹃谷。谷里只有外婆一人孤零零的守在那儿。于是,杜鹃谷不得不再次遭遇没落。

我13岁的那年夏天,外公被人架着撤离了杜鹃谷。于是杜鹃谷彻底地被人们遗弃。

两个月后,我北上了,外婆说,孩子,你终于回家了!

一年以后,外公走了,走得那么突然,那么无声无息。虽然不能在杜鹃谷里度过他最后的岁月,不过倒也圆了他的心愿,一生长眠杜鹃谷。

再五年后,我在杭州漂流的第一年。有一天,我接到了父亲的一封电邮,外婆仙去了,于是不禁悲从中来,爬在电脑前,号啕大哭,这个一生多愁的外婆,终究未能见到她辛辛苦苦扶养大,且让她终生牵挂的外甥一面。

外公外婆永远的走了,田园也随之荒芜。古树被砍倒,大大小小、横七竖八的窖子被填平,柳树不见其根,那片竹林再也长不出笋子了,就连那曾经养活了整个山村的人众和牲畜的生命之井,也被淤泥填满而荒废。什么黄花长厩,什么丝瓜谷,随着外婆的离去都成了追忆中的东西。多年以后,这里被一湖碧蓝所淹没,没有人再愿意记起这里。

谁是谁的主人呢?是人?抑或是山,是水?只有那一谷尚可嫣红的杜鹃,依旧在那里守着,一年又一年的开放。好像它们才是杜鹃谷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