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的秋季

芙蓉婆婆 散文 青春校园 2006-12-26 09:54 责任编辑:梦飞心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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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十六岁的秋季,敲击了中国教育的另一面。

那年的秋季,我十六岁。单纯的有些呆傻、稚嫩的有些青涩。唯一使我显得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出类拔萃的学习成绩,尤其我的写作能力。

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对文字的感知能力和对文学的痴迷,我从小学第一堂作文课开始,就成了老师和同学推崇的小作家。清楚地记得生平第一篇作文《扫墓》,它使我得到了老师的极高的评价和赞扬,因此我对文学和写作的热情与日俱增。到了我是高中的时候,我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写作“能手”了。有事没事的时候,喜欢把自己的心情或想法写出来,父亲建议我准备了专门的塑料皮本子,无论用日记,散文还是诗歌的形式,都随时在这个本子上宣泄自己的情感,倾诉自己的心事。

我便拥有了不小的一个“读者群”,都是我周围的同学。他们会随时翻动我得书包,把我的这个写满五花八门的句子的本子找出来,或者在我面前,或者趁我不在,他们就会把我写的一切从头至尾看个够,或者把我得某个句子某个段落抄写下来,移植到自己的某篇作文中,以完成老师所留给的写作任务。

那时候不知道隐藏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掩饰自己的内心,也没有维护自己“版权”的意识;其他的同学不知道翻动别人的书包是不礼貌,不知道擅自阅读别人的文字是打探别人隐私,更不知道抄袭别人的“作品”是“侵权”。总之大家就那么有一搭无一搭的,写的不留心,看得很随意。

一个平静的下午,我正在教室里认真地听地理老师讲课,教历史的戴老师,我的班主任走了进来。他向地理老师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之后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随他去。

我在所有同学羡慕的眼光中跟随历史老师走出了教室,心里因了同学们羡慕的目光而感到十分的光荣和骄傲。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经常被老师叫去的,要么商议黑板报的版面设计,包括画图和抄写,老师都是要我一个人来做的;还因为我是学习尖子,每当有什么难题怪题,老师总第一个叫我去做,以证明该校的教学实力;还因为我是播音员、文艺骨干、课代表、团支书……今天也不例外,我习以为常的跟随老师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唯一有点诧异的,是今天老师居然没能等到下课就把我叫出教室,看起来这次还是有点非同寻常。

戴老师四十多岁的年纪,五官看起来很端正,估计他的年轻时代是一个不错的帅哥。如今头发过早的变白,没有一根黑色的,这一点曾一度叫我感到他很亲切,因为我的父亲和戴老师一样,也是不到中年,就满头银丝了。因为我历史学的很出色,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最高分,这很受戴老师赏识,在他的眼中,我是个值得重视的好学生。

我站在戴老师面前,看着戴老师的脸,期待着他把什么光荣而重要的任务布置给我。可是戴老师迟迟不开腔,眼睛也不像平素那么和蔼的看我,也不叫我坐下(平素他都是叫我坐下来跟他说话的)。我感到一丝异样的气氛,也从戴老师的沉默中嗅到了一股冷漠。不敢问老师叫我何意,只小心翼翼的等候老师发话了。

这气氛叫我开始慢慢有窒息的郁闷,从戴老师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和越来越可怕的沉默中,我越发感到了一重可怕的危机在悄然降临。我不敢呼吸,不敢抬眼,手下意识的撕扯着自己的衣角。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戴老师终于说话了,他是这样开头的。

我忙回答说:“没有意见啊,我怎么能对您有意见呢?”我得语调惶恐而激动,生怕被老师认为我对他有意见。

“你撒谎!”戴老师语气变得生硬和咄咄逼人。他的金鱼一样的眼睛开始瞪着我。

“……我,我没有……”我有点慌张的看着戴老师那冷漠而带了气愤地眼睛,嗫嚅着,试图辩解。

“你敢说对我没意见?!”戴老师的语气雪上加霜般的冰冷和气势汹汹。他站起来,从抽屉抓出一个绿皮的本子,用了泰山压顶的力气把本子高高举起,重重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巨响,强大的惯性引起的风,把桌子上其他的东西“呼啦啦”吹到地上。我得面门也感到一阵气流,把前额的刘海扇得飞扬起来。这一响非同小可,直把我唬得手脚打颤,四肢发麻。惊魂未定的向桌子上一瞥,原来是我那记载自己无数心事,包含无数情感的日记本!

天啊!我恍然大悟了。那本子上活生生记录了我写的一首诗歌,那诗歌写了足可以叫戴老师看了不高兴的话,但我真得没想到会叫戴老师暴跳如雷。

不久前的一次历史课上,戴老师在讲完一个章节后跟同学们说起来未来的高考,谈到某些偏科的同学(特别是不喜欢历史的同学)他用了轻蔑的语气对大家说:“先估量一下自己是否具备考大学的资格,假如学的不怎么样,还是不必在这里白费劲了。父母培养你不容易,还不如回到家,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种地当个农民,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有意义……”

所有同学面面相觑的听着戴老师一番演讲,谁也没有反应,只是听着,听着。

第二天地理课,马老师站在了讲台上,也许因为马老师一向和蔼,不知道是谁问了马老师一句:“马老师,像我们这样的,能考上大学吗?”

马老师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他慢条斯理的对大家说:“每个同学都有机会,别因为自己某一学科成绩不佳而气馁,只要努力,不放弃,你总会有属于自己的机会的!学习贵在坚持,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行!我期待每个同学都有一个理想的未来!”

全班的同学对马老师的话报以热烈的掌声,那一堂课,我们上的认真而专注。

晚上,我写完了作业,就把两个老师的讲话在脑海里对比了一番,而后写下了一首今天看起来很稚嫩,很直白的诗歌:

昨天的历史课很悲伤

戴老师讲话很凄凉

他说不如回家去

大学未必考得上

戴老师的话似冰冷

——透心凉!

今天的地理课不寻常

马老师的鼓励很激昂

他说只要有信心

大学谁都能考上

马老师的话似火热

——暖心房!

两位老师真不同

对待学生不一样

一个冷言泼凉水

一个热情鼓志向

……

我的鼻子尖冒了冷汗。首先惊异,是谁在翻看我的本子之后发现了这首诗歌,如今居然交给了戴老师!再就是恐惧,这一首不经意被我写完,而又再也没想起的诗歌,竟然引起戴老师如此强烈的愤懑和激动,我该如何是好?!要知道一个学生得罪了老师,那将意味着什么!罚站、批判、以各种方式惩罚……别说这些,就仅仅老师一句温和的批评,不是也曾经是自己难以承担而羞愤难当吗?如今面对戴老师这样的气势和态度,我这个听惯了表扬,看惯了老师笑脸的自尊心极强的学生,怎么能承受得了呢!

突然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我在戴老师盛怒之余,居然挺了挺胸脯,抬起眼睛看着戴老师,用了毕竟不是很高的腔调说:“老师,我觉得您那次不该……”

“不该什么!我说了几句你就拿我和别人比?他是好老师,我不是?他对你们体贴、理解、鼓励,我对你们就是冷漠、无情、打击?我教了你们一场,这就是你们对我的评价?!”

戴老师原本就发黄的脸色愈发的蜡黄,并显现了一种可怕的苍白。看得出他是愤怒和激动到了极点。任凭我辩解也好,道歉也好,都已经是无济于事了。白纸黑字,落在了纸上,什么语言也是苍白无力的了,唯有这在戴老师的眼里如同钢针一样尖锐的字句,才是最为真是,最为刺激人的事实。

我不知道是怎么样走出戴老师的办公室的,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走回了教室,更不知道在什么样的心态中走回了家。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轰鸣作响,一个声音不断充斥着我的神经:回家反省,从明天起,停课检查!!!

世界不存在了,我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了意识,没有了知觉,也没有了思维。母亲叫我吃饭,我哼了一句“不想吃”,就腾云驾雾般的陷入混乱的境界中……

后来我做过很多假设。

假设一,倘若是现在,我听了戴老师的话,也许会直接找到戴老师,礼貌的用戴老师可以接受的方式指出他那番话的不当。

假设二,倘若在当初,我不是那么多想法,不是那么善于写作,把一切的想法埋在心里,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

假设三,倘若我意识到我的本无恶意的,只是暗地里说说自己的看法的诗歌万一被同学们看到而报告戴老师,我也许会把自己的本子放在家里,或者藏在某个地方,总之一切也就不为人知了。

假设四,倘若我得同学们明白擅自翻阅别人的文字是不礼貌和侵权的行为,也许就没人敢轻易知道我的心事了。

假设五,倘若我敢于向校方反映这个问题,用正义和真理来捍卫自己的权益,也许……

假设六,倘若我不是坚持“报喜不报忧”的原则而勇敢的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哥哥,也许……

假设,假设……

一切都只能是假设。那个年代,我的那首诗歌得到的结果是:停课、写检查、撤销班干部资格、剥夺一切被优待的权利和机会、退回入团申请书,不准加入共青团……

我每天心神不定,终日神情恍惚,战兢兢迎接随时的惩罚和羞辱(课堂上戴老师要含沙射影的讽刺我),课下要看我的检查听我的忏悔。那段日子,简直是地域一般的黑暗,是一个学生所能承受的压力的极限。最要命的是,酷爱学习的我,一度被拒之课堂门外,那份渴望和焦灼,那份急切和无奈,真真可以用岳飞的词句来形容:空悲切,白了少年头!所不同的是,我非报国无门,实乃求学无路啊!

如今想起来,当初自己何等的幼稚,何等的软弱,任凭老师以对我惩罚而发泄自己的怨恨,自己竟然如羔羊一般忍受和沉默,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而自己又对老师的愤懑和惩罚是如此的恐惧与害怕,又是多么的大可不必啊!虽然有不少的老师暗地里安慰我,鼓励我,但我还是那么的无助和孤独。

还有一个假设,倘若我不遭遇那段灰暗的往事,高考时我的历史不是仅仅50分,那么我现在……

一切都已成为遥远而不可挽回的过去,留给我的,只有鲜活如昨日的梦魇般的回忆。许多年后,我可以忘却的有很多,唯有那首诗歌,那位戴老师,还有我的50分,一直是铭刻于心的。

我并不恨戴老师。我知道哪位老师也不原意听到学生说自己不好;我知道哪位老师都不愿意让学生拿他和另外的老师做比较;我知道虽然戴老师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正确……

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个故事又顽固的跃然脑际,我不得不再如当年写那诗歌一般将它变成文字。所不同的是,不必等谁来挖掘了去叫戴老师看,我干脆公之于众吧。不过,戴老师是不能看到了,他早在数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戴老师,您若有灵,让我们师生用心沟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