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
少年的纯真,曾经的爱恋,都如风一样吹过,带走的却是淡淡的忧伤,留下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恋情。祝圣诞快乐。
大清早,太阳就明明艳艳,温温柔柔地从山那边出来了,带来了万道温暖的阳光,自由的蓝天,被随意地抹上了几缕白云,显得更加清丽、爽朗。路旁的树杈,抖擞着精神,舒展开腰肢,花呀,草呀,则在晨风中摇着,舞着,笑着。连平日里骄横跋扈的尘土,也只是悠雅地飘在空中,或是安静地躺在树叶上。
我应友人之约,带着邦儿,拎着一大兜龙虾,去为孩子们过过他们的节日:“六一”儿童节。邦儿在前面跑着,跳着,笑着,闹着。望着儿子活泼快乐的身影,听着儿子开心的笑声,自己也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变得年轻了些,追着儿子一路小跑,闹得路人都侧过头来,笑着看着我们母子的快乐,所有的人都开心了,都笑了。
到了英家,芳比我还性急,早就带着千金在那里等候了。
三个孩子是同年,到一起很快就闹成了一团,我们三个女人就盘腿坐在英的床上,家长里短地谈笑着,时间慢慢地走到了十点,芳便带着孩子们在客厅里玩起了跳棋,我和英便到厨房里洗龙虾,剪毛豆为孩子们的节日午餐忙活了半天,准备工作就绪,英便把我推出了厨房,关上门,一心一意地尽地主之宜,我便乐得悠闲地躺到床上看《没有国界的女人》。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朋友来,我与他们一一招呼后,他们也在客厅摆开了战场,我仍看回我的《女人》。
门铃又一次响起,听见芳一惊一乍地开了门,听见了一个十分遥远而又熟悉的声音,“峰”,我的心莫名地加快了速度,我坐了一会,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自以为自然地走了出去。
只看见一个比原来高一些,胖一些,依然是宽宽大大的背影,宽宽的肩膀,象他父亲一样略有一点向右倾斜,一件暗条白衬衣,一条乳白色休闲牛仔裤,一头的黑发,让发油不显眼地,驯驯服服地梳理在那颗大大的头颅上,他一只手背在背后,一只手随意地抚弄了一下头发。
“吴老师,久违了”
我没有看他的眼睛,只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的嘴里蹦了出来,我知道他转过脸看了我一下,不知道他的眼神,不知道他的表情,不知道他的心情,只听见那个不甚圆润却男子汉味十足的声音说:
“你好,老同学”
寒喧了几句,仍躺回床上,然而心情再也平静不下来,书上的字一个个与我作对似的,蹦着,跳着,也不安分了,我干脆把书放到头下,闭起了眼睛。
峰上我初中的同学,第一次对他有印象是在我们刚上初中不久的一堂政治课上。
当时,我们所在的那个班是全镇十二所小学中选出来的比较拔尖的学生,所谓“重点中学”,给我们上政治课的是我们的校长,峰的父亲(当时,我并不知道)提问,因为政治课不是主课,又是开学不久,同学们因为考上重点中学的激动心情还没平静下来,新环境的新鲜劲还没过,结果是点谁谁也答不上来,这时,穿着一件淡黄色汗衫的白白胖胖的他站了起来,很流利地回答了出来。
回答完后,全班的同学都愣了一下,接着全都鼓起掌来。
我坐在他的左侧后面,看着他站在那儿,腼腆地笑着,心中便留下了他的影子:这个小胖子还真不错。
后来,知道了他便是我们校长的儿子,心中更是佩服。因为在当初,我们小小的单纯的心灵里,校长已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官了,身为校长公子的他,竟然没有一丁点骄横之气。
后来,编位后,我刚好坐到他的前面,再后来,我们便成了朋友。
成为朋友,也是一个故事:
那是我们刚由那个临时教室,搬进那个大大的四合院,而我们的教室正在峰家的楼下。
那天上午,是早读课,因为我们所在的班是镇唯一的初中重点班,所以学生相当多,两个课桌之间,刚容一个人坐进去,不知是怎么搞的,也许是峰太胖的缘故吧,他把桌子往前挪了挪,我便挤不进去了,也许是人小气盛吧,我使劲把他的桌子往后一掀,结果,峰的书、本、全部掉了出来,撒了一地,墨水泼了一桌,他很生气,于是争吵了起来,到后来就动起手来,结果,当然是我输了。于是我委屈极了,在教室里当作全班同学的面放声大哭,那也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当众放声大哭,后来终于惊动了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一个总是满脸笑容,很漂亮很女人的女老师。在老师的调解说教下,使我有了一个女孩子的意识:一个女孩子应有女孩子的矜持、文静。从那以后,在朋友、同学、同事面前虽也掉过眼泪,却再也没有放声大哭过。
也是从那以后,不知峰是自觉理亏还是在老师的说教下知道男孩子应有“怜香惜玉”的心情,想弥补点什么吧,开始借给我他自己也觉得十分宝贵的《少年文艺》、《儿童文学》了,而那两本册子在当时我们那个小小的乡镇的中学生来说,确实是属于奢侈品了。
于是,我们慢慢地成了朋友。
成了朋友的我们,交往是那般自然。
那时的我们,都是那般纯真,完全不懂大人世界中的烦恼,除了读书,便是游戏。
当时学习任务不重,晚九点钟下晚自习后,我们一帮小伙伴总是在教室逗留一会,说笑一回,那时的日子总是笑声。
我们那里虽然通了电,但是电源仍是十分的紧张,经常停电。于是我们每人都备有一盏带罩子的煤油灯,那一天下了晚自习,我们端着灯走出了教室,也不知是谁说了一个什么样的笑话,我们全部都笑得弯了腰,不小心我的灯罩摔了下来,摔得粉碎,原来是峰故意撞了一下我的手臂。他为这个恶作剧的成功而得意非凡,笑得蹲在地下,我气得捶了他,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响了,那串笑声在静静的夏空回荡,是那样的欢愉而又天真无邪。以至今日我的脑海里仍回荡着那串笑声,仍记得那个端着油灯,蹲在地下,笑得脸通红通红的那个少年的模样。
两小无猜的我们之间的纽带便是那一本本的《少年文艺》和《儿童文学》。那时少年儿童读物不多,我的那个家庭也没有那么多的余钱来满足我们的读书欲望,而我们能够看到的书也只有《少年文艺》、《儿童文学》、《芳草》、《芒种》、《人民文学》也都是找别人借阅的。其中最爱的便是《少年文艺》、《儿童文学》这两本书了。而这两本书,峰的校长父亲都给他订了,三年中学生涯,我一期不拉地借阅了。小小的我,不知道这小小的两本书能播种什么,传递什么,只知道那书中的一个个人物天天伴着我走过了三个三百六十五天,这三年的日子,也因此而丰富多彩了。初中的我,作文也可以说在班上小有名气,不知愁事的我,也学着编写自己的诗,梦想有一天能出一本自己的诗集,梦想着自己能和李清照一般在这个红尘万丈的尘世间,留下一丁点回响。
虽然,混混沌沌的我混然不知,然而这两本小册子就这样悄悄地在两颗小小的心灵播下两颗种子,这两颗种子只是在那片不成熟的土壤里潜伏着,不为人知地潜伏着,而我们的交往也仅限于这两本书的传阅,没有太多的交谈。
三年转眼就过了,成绩优秀的峰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忍痛放弃了读高中继而再深造的机会,选择了一条实惠的小路,上了中专。而我则因为太沉迷于文学只考上了普通高中。
这一次的分手,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很遗憾,少了两本心爱的读物,少了一个有共同爱好的很要好的朋友。
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文学刊物的增多,不谙世事的我,慢慢地懂得了《少年维特的烦恼》,心中的那颗种子悄悄地发芽了。
我怀念那下晚自习后在一起的打闹,怀念那一次唯一的一次与别人动手的打架,怀念那泼了一桌的墨水,怀念那一厚一薄的两本小册子,怀念那打碎的灯罩,怀念那串爽朗的笑声,怀念那穿着蓝棉袄一别无音讯的少年。
十八岁的我已懂得了那不经意的传递,那铭记于心的怀念,便是我人生中最清洁、最珍贵的初恋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份纯洁的怀念在心中,于是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拒绝了与任何异性之间的交往,包括现已成为我丈夫的俊。
在这期间,我仍沉迷于文学之中,囫囵吞枣地看了许多成名的、不成名的书,我仍做着我的文学梦,一本接一本地写着我的日记。
高中生活很快结束了,那一年高考,我们校的毕业生集体落榜,于是家人找好了关系,准备我到重点高中复读,但那一年我哥的大学录取书也到了,姐姐中专没有毕业,家里还有两个弟妹在念初中,家中经济一下子十分紧张,于是我只好放弃复读的机会,到现在这个单位上班了。
再后来,我知道了峰已回到我原来就读的那所中学任教,而且正是我弟弟的任课老师,于是我前去探访,结果是寻访不遇,只是遇到过去的一位老师。
夜里,我一个人踏着星光,听着溪流回家,心中恍惚觉得,我们俩无缘。
其时,我正在读一本日本的《请问芳名》,也许是因为我当时的年轻、单纯,书中女主人翁对爱情的看法深深地震撼了我,现在我只记得,她是为了爱与爱人相爱,为爱而与爱人分手。
星期一,我返回了单位,看完了《请问芳名》,可以说《少年文艺》、《儿童年文学》奠定了我热爱文学的道路,《请问芳名》则影响了我的人生。这时我似乎有了放弃我的真爱,去找一个爱我的人的想法。
不久,我意外地收到峰的来信,信中不乏意外和惊喜,但这时我的也许是寻访不遇的命缘,也许是由于《请问芳名》的影响,也许是因为多年的等待突然来到我的面前,我心慌意乱,我手足无措,也许是由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使我不敢面对这个多年的期待。峰是因为听那位老师说我找过他,于是他记起了我这个傻女孩(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很有意思的是,他把的名字改了,改成了一个振飞,一个展翅,我以为他是不记得我的名字了,误写了一个同音字。但我仍是十分的高兴,并且很快回了信,信中也略提到了我惶恐的心情。
也许是他的大意,也许还有其它的原因,他忽略了我的心情的惶恐,一封接一封的来信,令我激动不已,也令我更为惶恐不安,我没有了信心,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是否会使这份纯洁的初恋依然纯洁,我不知道我的本来存在的真实是否让这珍贵的情感褪色,从而消失贻尽。面对这份珍贵的沉重的情怀,我害怕了,畏惧了,差点落荒而逃。但我又是多么的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这个多年来的我梦牵魂萦的情怀,于是我给自己下了一个赌注,给他一个约会,如他准时赴约,我将牵着他的手,向我的伙伴们宣布:这就是我的“那一半”。
可是,他失约了,他没有来,也许是我犹豫影响了他,也许……
于是,我给峰写了一首“情诗”:
当我向你微笑的时候,
你冰冻般沉睡着,
当你醒来的时候,
我凝结了微笑离去了。
……
后来,我便接受了现在这个受我的丈夫,我把那份纯洁的初恋贴上了封条,放进心底密库里尘封起来,一心一意地为一个爱我的男人做起了贤妻,后来,我又为一个我爱的孩子做起了良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去了,转眼就过了十四年,十四年中仅见过峰一次,那也是在一个同学的生日宴会上。
那一次我是和丈夫一起去的,峰也来了,他是最后一个来的,我们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礼貌地喝了一杯酒,没有多一句问候,没有多一个眼神,看着这个无动于衷的男人,我只是感到好冷,好冷。
……
这时,我听见英在外面喊了起来:“吃饭了,吃饭啦”。我惊醒了过来,原来脸上已满上泪痕,我赶紧拭去眼泪,揉了揉脸颊,走了出去。
席下,我刚好与峰坐了对面,我站了起来,举起了酒杯,对峰说:“为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干杯”。这时我看见他的眼神掠过一丝激动,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点动容,我们干了这杯酒,也就没有了多余的话。
相反,我的心中倒有了一点伤感,也有了一点欣慰,对面如此不动身色的男人,就是那个蓝衣少年,有了这杯酒,也可算是对过去的十四年有了一个告白。
饭后,看窗外午后的阳光在空中肆意乱舞,我没有和他们一起高谈阔论,只是临窗而坐,继续着饭前的思绪。
十四年来,多少次灯下独坐,听窗外秋风挟秋雨;多少次临窗而立,看远方风摇波粼粼;多少次黄昏聊晚霞,看薄暮繁星点点;风串雨珠成诗帘,星缀云霞成文披。十四年来尝过多少次泪苦笑甜,十四年后的今天,他如此真实地站在我的面前,然而我的眼关总有一团迷雾,我看不清他是否还会是那个蓝衣少年,是否还会一瓶墨水而大打出手?是否还会摔破一个灯罩而笑醉长空?我摇了摇头,把自己摇了回来。
狂热的太阳已站在西山头,只是把漫天的余晖洒向人间,而婷婷的月已迫不及待地来到东边台角,是否又准备演绎一场或圆或缺的人间悲喜剧?
操场上三个已成土人的天真无瑕的孩子还在你追我逐,燕子们却在或东或西地寻回自己的旧巢,而那一大片青蜒仍在那片混乱的天空嬉戏。
屋内战场“斗”意正浓,我开门走下楼去,去唤回孩子们,黄昏已至,一天将尽,我们该回家了。
孩子们意犹未尽,相约明年“六一”再来,看着孩子们天真无瑕,依依惜别的情形,大人们都笑了。
回到家中,漫漫的夜已拉下了薄薄的帷幕,天边几颗星已在贼亮贼亮地眨巴着眼睛。
刚打开房门,就听见电话清脆地唱着,我拿起话筒,远远的那端,传来了那么遥远的声音:
“喂,你好!”
我拿着话筒,愣住了。
“喂,你好,我是峰。”
“噢,你好,你好!”
峰在那边的声音,仍是陌生的,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却也有一份亲切感。
“你已到家了。好,好。”
“谢谢你!”
我又愣住了。
“谢谢我?谢我什么呀?”
“谢谢你那句‘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
“那有什么好谢的,我只是说了一句真心的,也确实存在的实事”
“对,对,就是感谢那句真心的话,感谢那确实存在的实事”
……
……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峰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那……再见!”
“再见!”
放下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这时,夜色更浓了,风儿正轻,远处的山峰在夜幕下掩去了本来面目,整个天地之间就象一个黑色的,到处闪光的圆球,而我们,就置身在这个圆球的中心。
噢,这个世界原来很小,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