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无标题同学会

兴办同学会的热潮开始在这个矿区涌现，刚刚送走了七四届，七五届又紧罗密鼓进行。这不，春节过后，方舟就收到一份请柬，烫“金”的请柬上，端端正正写上他的名字，落款是：某某矿中学七五届同学会筹办委员会。

好家伙，连“委员会”都出来了，方舟笑了笑。快四十岁的人了，孩子长得比自己还高出一截，昔日同学，教室，操场，被日子磨损的中学记忆早就忘掉得差不多了，而一张请柬就像春风一样，把沉睡的过去给吹醒了。

紧接着，矿区沉浸在节日喜庆里一般，横幅标语四处悬挂横陈，写着：“昔日修地球今日成栋梁难忘故土；”“情忆往昔念旧情今日握手重温往日梦”等等。七五届百八十人，个个穿戴整齐，容光焕发，佩戴胸卡，穿梭于人群之中。人们品头论足，热闹非凡，无论所客居的招待所，还是矿区俱乐部，都荡漾着亲切的笑声和欢快的乐曲声。方舟望着那一张张近乎于陌生的面孔，心中不停的涌出说不出的激动与噪热，中学时代一件件平凡微小的事情一一展现在眼前，透着温熙的光泽。

终于，同学会结束了，“委员会”在每个人临走的时候，都赠送了一本带有绿叶封面的通讯录。上面将这一届所有同学的工作单位和电话号码，以及简要经历，作了介绍。方舟有事没事就打开看看，一瞧，才知道他的同学都挺有出息的：有的升官成了“白领”；有的发财成了“款爷”；有的从艺成了“星姐”；有的捞海成了“董爷”，没几个象他的，一辈子原地踏步，仍然守着这方土地，当母校的“看护神”，做个寒酸的教师。如果不是同学会，谁会知道他这个小人物呢？

有一次，家里东挪西借，好不容易筹了款兴建房子，快完工的时候少了点河沙，心想，别人少了点河沙，都到公家的沙坪里挑，我到那里弄一点儿回来总不至于兴师问罪吧。谁知，恰好被管材料的负责人发现，负责人怒火三丈，瞪眼睛竖眉毛把方舟骂了个“狗血喷头”。末了，还是说尽了好话，赔尽了笑脸，交了款才勉强过“关”。而这负责人恰恰就是从小学起就同班同学，甚至同桌一直到中学毕业的同学。这件事想起来就有些不寒而栗。

同学会过后没多久，偏偏就有四五个同学来找他。先是寒喧问候致意，然后提一提同学会的事，无羁似的笑容堆满了每个人的脸，方舟不得不受到感染，连忙问什么事什么让老同学大驾光临，一说才知道同学的儿子因成绩差，连毕业证都混不上，你这次带毕业班把他们瞎掰瞎掰过去算了。方舟费神踌躇了半天，最后同学“长”同学“短”的被说得实在不好意思，何况同学会的余热还在脑海里激荡，方舟毅然和校长们进行了一系列紧张的磋商，定下协定：这次例外，没有下一次。总算欢天喜地帮同学做了一件好事。谁知过了几天，又有两个通迅录上的同学风尘仆仆的来找他，几乎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就说：听说你能弄到毕业证，我俩的儿子今年要参军，我们什么事情都办好了，就是缺了高中毕业证。言下之意是要他和领导再磋商，补一份进入绿色队伍里的“通行证”。这下可没辙了，学校已经规定，没有下一次，再去找，教师这碗饭还想不想吃。可是大家都是同学，大家看得起你才找你。可明里找校领导肯定行不通，唯一的办法就是乘校长室无人的时候，拿两份多余的空白毕业证，盖上钢印，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填算了。通过几次提心吊胆，有惊无险的窥探，这件事也终于办妥了。这两位也终于谢天谢地而去。虽说事情没有败露，但方舟心中自此总惴着一份不安。可事情并没有完，接着，又有几位同学为毕业证的事来找他，结果，毕竟还是理智占上了风，让他们两手空空，悻悻而归。这时，方舟蓦然发觉在那些失望而去的同学眼中竟然藏着一个冰冷冰冷的内容，一股透心凉的悲哀很快就弥漫上他的心头。

回到家里，那本同学录很刺眼摆在书桌上，方舟掂了掂它的重量，重新又翻了一遍：“XXX，人民医院主治大夫”，“XXX，人事股秘书”，“XXX，科达实业总裁”，“XXX生产车间兼党委书记”，等等，看着看着，昔日同学的面孔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空中虚幻的影子。方舟叹了一口气，随手将通迅录扔到火炉里，让烈焰燃出一股难闻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