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插门
山东东平县有个山坳村,村周围都是半山区半平原,村庄不大,嵌在一个凹里。现如今高速公路横穿乡境,村东青山绿悠悠,村西树林非常茂密,泉水从树林里穿行而过,到处都是泉眼,坡坡坎坎,永无休止。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大街上几个孩子正玩捉迷藏的游戏,其中一个大点的男孩跑到一处久无人住的荒院子里,正待寻找藏身之地时,他“啊”的一声尖叫,一边跑,一边喊到:“有……有死人。”在街旁说笑的几个妇女听到惊叫声,马上跟着男孩跑到荒院子里,果真有一具死尸,旁边散落着一个已喝完农药的空瓶子。
“这不是根生兄弟吗?”
“他不是出去挣钱了吗?”“家里人找他好几天了,他媳妇急得都快发疯了,哎,年轻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小明,快去告送你香姐,说你大哥找着了。”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年,当年,根生哥24岁,是一名解放军战士,香姐是二大娘的女儿,刚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准备复习,可二大娘只有两个女儿,已经60多岁。那时,徐坦村很穷,树林稀少,土地贫瘠,也没水,地里撒上种子也长不出庄稼,再加上二老体弱多病,生活都难以维持,怎么再有余力供香姐上学呢?于是,老两口商量着:咱们招个养老女婿吧!开始香姐不同意,对二老说:“娘,你看人家琴妹,考上了中专,我也要再复习一年,你们就忍心让我在这个穷山沟里呆一辈子吗?”“娘也是没办法,你妹妹还小,你爹有病……”二大娘说不下去了,香姐只好委屈求全。经媒人介绍,香姐和在部队上回来的根生哥见面了。那天,根生哥穿着一身军装,威武、英俊、潇洒,香姐一眼就相中了,可根生哥担心,对香姐说:“我家住在山凹里,兄弟六个,只有大哥娶上媳妇,条件比你们家也差多了,所以爹娘让我出来做人家的倒插门,就当是没生我这个儿,我希望你好好掂量掂量,省得日后后悔。”香姐听了他的话,觉得他诚实,有责任感,爱意涌上心头,握住他的手说:“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不久,他们二人便结了婚。婚后,根生哥复了员,一家人生活虽清贫些,可小两口恩恩爱爱,勤快能干,二大娘喜在心里,甜在心头,就这样的日子一晃五年过去了。奇怪的是,和香姐一块结婚的媳妇,人家娃子都二、三岁了,而香姐肚子却还是平平的,全家人忧心忡忡,特别是二大娘愁得晚上睡不着觉,香姐和根生哥到泰安、济南各大医院都看过、检查过,吃了不少药,也寻了不少偏方,两年内香姐还是没有怀上。一天,二大娘对香姐说:“闺女啊!咱药没少吃,钱没少花,也没把小祖宗请来,不如咱们先找个孩子带带,慢慢地治,兴许能管事。”于是,花了三百圆,托人还真找了个男孩,小男孩白白的、胖胖的,还真像根生哥,人都说,跟谁像谁,一点不假,二大娘欢喜得不得了,心总算塌实了。农村落实政策后,山坳村公路两旁盖起了许多新瓦房,一些头脑灵活的庄稼人开始做起了买卖,有卖肉的、开商店的、干饭店的……香姐看着别人过者红火的日子,大把大把地挣钱,心里很不是滋味,结婚七、八年了,只靠那点山地,攒点钱两口子都吃了药,家里除了几间破房子,什么也没有,香姐从这时起就开始埋怨根生哥:“一点本事都没有,不出去挣点钱,拿什么供儿子上学。”听了香姐的话,根生哥和其它几个兄弟贩卖了一阵粮食,可粮食太便宜,在加上收得湿,隔了一段时间卖得干,不光没赚钱,反陪了钱,香姐心里更瞧不起他:“那几年兵真是白当了,窝囊废一个,算了,你别出去了,就在家老老实实种地,照顾好老人吧,我出去学理发。”就这样,香姐在公路两旁租了两间小屋,一间理发,一间携带着扎花圈,根生哥忙完家里后也过来帮帮忙。香姐理发扎花圈,每月能挣三佰多元,有时五佰多,儿子上初一那年,二大娘家盖起了外镶白磁瓦的六间锁皮屋,按说香姐一家人现应过着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日子,可谁知,风平浪静后,又生一枝,在这节骨眼上,根生哥爹娘先后入土了,为给二老治病,家里借了很多钱,发送完二老后,老大开始发话了:“根生,爹娘不能白养你,我们兄弟都明情,可给爹娘治病的钱必须我们六个兄弟摊。”根生哥当时没表态,香姐听后很生气,对大哥反驳说:“根生已是我们老李家的人,不是你们尹家人,他吃的、喝的、住的都是谁的?哎,我们家盖屋,给你们借两个,你们都说与他不相干,怎么,现在分债了,又和他相干了,又是亲兄弟了,让我们摊钱,做梦,这钱我们一分也不摊。”说者,拽着根生哥就回了家。晚上,根生哥和二大娘、香姐漫漫商量:“不管怎么说,我总是爹娘养的,好呆也得尽点孝啊?下半生我就是做牛做吗给您老送终,还不行吗?”不管根生哥怎么解释,怎样求情,二大娘和香姐就是一个字“不”,二大娘气得手哆嗦着:“钱是我闺女挣的,要给,你就马上滚回山窝去。”根生哥一连几天不高兴,从此后,再没提钱的事,只是每天在看从部队上带回来的东西。香姐呢?这两天不好好吃饭,反胃,开始,她还以为是气的,可是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她怀孕了,这真是喜从天降,她既高兴又惊讶,十几年了,又吃药,又打针,近几年尤其是自己又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把怀孩子的事都忘了,反正也没什么指望了,谁知她现在又有了。几个月后做了B超,还是一对双胞胎,全家人又沉浸在欢乐之中。
这天,根生哥嘴里哼着欢乐的曲子,手脚麻利地在棉田里摘棉花,一会儿,邻居李大嫂也来到地里摘棉花,两人边摘边唠,大嫂说:“喂!大兄弟,听说你那口子怀上了。”“是呀!还是对双胞胎呢?”恭喜你呀!可我私下里听说,孩子不是你的。“那是谁的?”“我说大兄弟,你也不想想,你在家里,大妹子一个人在街上理发,那些大队干部抽空就往里钻,他们天天去理发呀!再说,你们那口子才干了几年啊!新房子就起来了,唉!还有,你们都十几年没怀上孩子,怎么现在一下子就冒出两个来,你可得小心点呢?”诚实的根生哥一听,手中花桃“噗”地一声落在地上,“唉,大嫂,你慢慢摘,我身子不爽,先回去了。”根生哥憋着一肚子火借口回家了,他越想越气,蒙上被子,倒头就睡,寻思着:香姐天天不着家,晚上也回来得很晚,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觉得香姐肚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我他妈的不是到山坳村做女婿而是带绿帽子来了,爹……娘……你们好狠心,撇下儿子撒手而去,可儿子怎么办呢?就这样昏昏迷迷睡了一下午。起来后,把缸里的水打满,还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香姐今天回来的早点,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香味:“又不过年过节的,费钱干啥!”根生哥说:“吃吧!你也挺辛苦的,我们一家人从没好好吃一顿团圆饭,今天,咱们和爹、娘干一杯。”晚上,香姐依偎在根生哥的怀里,感到从没有的幸福感,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撒娇地说:“现在我们日子刚有起色,虽说我每月赚得不是很多,可供孩子上学、零花还是不愁的,你再勤快些,把地里的庄稼侍弄好,我总算不后悔嫁你一回。”根生哥说:“好,以后我全听你的。”小两口悄悄话说了大半个晚上,最后兴奋得还干了床上事。香姐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根生哥已没影了,她知道根生哥又下地干活了,她梳洗完后,就准备到理发店去,可桌上的纸条吸引了她的视线,纸条上写着:“香,我走了,出去挣大钱,不要找我。香姐以为他闹着玩,没在意,随手把纸条一扔就走了。可根生哥真的走了,一连三天没进家门,香姐和二大娘才慌过神来,派几路乡邻到处打听、寻找,都空手而归,一无所获,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听到一个孩子吓得没魂似的惊叫声。根生哥是从二大娘墙头上跳过去的,荒院子和二大娘家只有一墙之隔,在这无人烟的地方,他喝了农药,谁也找不到他,他是铁了心要走的,去给香姐挣大钱,还他爹娘的债,从此后,无忧愁,无烦恼,谁也不能对他发号施令,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原来,那位李大嫂看到香姐在街上理发,还挺发财,顿生嫉妒之心,得了红眼病,本想和根生哥说两句“噌噌”他,让他两口子起风波,出出她胸中的穷气,可一连几天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依然风平浪静,正待她准备“观战”时,传来了香姐家哭天喊地的嚎叫声:“天啊!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过啊!你为什么那么狠心呢?”
根生哥走了二大娘、二大爷从此一病不起,香姐托着个大肚子整天奔忙于家和街上。李大嫂看到这种结局,心里产生一丝悔意。她想到香姐家去安慰安慰她,顺便讲明真相,可又怕人家不原谅,自己下不了台,思前想后,她终于退怯了,心想反正香姐不知情,还是顺其自然,让时间漫漫抚平她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吧!
几个月后,香姐产下一对龙风胎。当孩子稍懂事时,她领着三个孩子来到东山丈夫的坟前,她爹,孩子来看你了,这辈子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让孩子走你的路。来,孩子们,都跪下,给你爹磕头。添上新土后,瑟瑟的秋风中,夹杂着一种凄凉的声音:大兄弟啊!这是你的亲孩子。东山的回音就这样一遍遍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