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坟墓边上

凌上云霄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12-20 13:14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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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样的现象常常碰见,可我们竟无能力改变什么。

在我工作的地方,有一片高档社区。社区的名字叫“文德福花园”。橙红色的建筑折射着尊贵祥和的阳光。花园的正前方有一条马路,马路边有一片工地。一切都如白开水般平常。可是在我卸了工作的外衣和眼罩,无奈而轻松的轻装步行时,一个微弱的身影跃进我的视线。

每天晚上,我都要穿越天桥,走过文德福花园前的马路,在马路边的工地旁,看见一位老妇人。工地用围墙围住,老妇人和她的一堆破烂就靠墙而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橘黄色的路灯,配合着繁华的街区投下热闹的光芒,为深圳的繁华锦上添花。而这路灯的光芒也无孔不入——斑驳树影间,黄色的灯光也星星点点照亮了老妇人的一切。老妇人穿一身水泥色的上衣,衣襟随风摆动,宛如几张撕裂的纸片。她就坐在一张掉了油漆的小板凳上。身旁是一辆三轮自行车,龙头断了一只手柄,锈迹斑斑的车内空无一物。

老妇人的身前身后,自行车的车左车右,零零散散地堆放着一些破纸片,纸盒,纸箱,花花绿绿,出自很多厂家,全是人家废弃的。废纸中有两捆已扎好,约一尺高。老妇人蜷着身子,双眼漠然地望着这两捆废纸。每当有行人贴着废纸从旁经过时,老妇人就握紧拳头,眼睛迅速打起精神,死死地盯住两捆废纸,以防别人来抢。可惜她的希望每次都会落空,从来没有人抢她的废纸。

有好几个晚上,她一直漠然的呆坐那里。眼色迷茫,静如石像。如果把她搬到室内,进门的人大概都会以为误入蜡像馆了。现在是深圳的冬日,北风凶猛时,她会坐在原地不动,不过头顶会冒出一座一米高的灰头灰脑的棚子。而在无风的晴日里,棚子又会消失掉,再来狂风或大雨时,棚子又会献身。棚子就这样随着天气的变幻时隐时现。她会变戏法么?哪来的棚子?有一次我趁她睡着时,走近围墙细看,心头一阵震颤:这哪是什么棚子!这是老妇人用东拼西凑的树条,木棍和东拣西挑的硬纸片自己做的!棚子的骨架上绑着清晰可见的麻绳,绳头漂浮在微风中,象老人脸上北风吹得蓬乱的头发。看到眼前的一切,我好象走进了原始社会。我想起有几个雷雨大作的晚上,她蹲伏在这个岌岌可危的棚里,脸色苍白,身体象遭了天边的电击,不时地抽动和颤抖。棚子里除了她,只有黑洞般冷酷的空气。

我每晚家教,11点才回来,有时要到12点。老妇人从来没有消失过,她就住在这里——工地围墙脚下!她没有被子!她整晚和衣而睡,而且象动物一样卷曲身子睡在废纸上!她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她从未象无聊的文人一样觉得这样很豪壮,只觉得无处诉说凄凉。她连天桥上的乞丐都不如。她身前50米远处是人人乐超市的天桥,天桥上有几个夜晚曾睡着一名乞丐。那位乞丐白天讨钱,夜晚裹着厚大的被子捂头而睡。他把自己裹得死紧,象结了茧的蚕,借此抵御顽固的寒风。而老妇人一定是在凄冷的当夜,拼命地咬着牙,捏紧拳头,盖几十张废纸片在身上,充作被子,努力地挣扎于苍蝇般挥之不去的严寒中。

一个月过去了。路灯下的深圳一如既往的繁华,老妇人和破车破纸片仍旧陈列在豪华的文德福花园前。没有一个富人来改变她的命运,没有一个巡警来领走她,没有一位亲人来和她相认。在这片富有文明,道德和福气的文德福花园前,她没有沾得一丝福气和文明与道德上的支援。她象一片枯黄的落叶,悄悄躺在围墙边的水泥地上。

我渐渐地明白:她已然是一名乞丐了。但她并不要钱——她从不摆破碗在面前,从不露出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的目光。但她还活着,她只好捡破纸片,然后贱价卖掉。从年龄上看——黄土快要埋到她的双肩。她似乎也欣然接受,不指望谁来改变她。工作外的一切时间,她都静坐不动,用黄沙漫天般浑浊的目光品尝着世态炎凉。她的眼珠很少转动,到了夜晚,她便成了都市里的一座坟墓——弱势群体的最后家园。

这一学期的家教结束了。最后一次经过她,我放缓脚步,在她身边停下。老妇人枯树皮样的脸上,眼睛无神地闭上了。我伸出手去,还有鼻息。我思考了片刻,咬一咬牙,掏出50元钞票,深深地插进她背向马路一侧的的水泥状上衣口袋里——轻轻地,紧紧地。我失业了,手头也不宽裕。我只能做这么多。我希望她买一条棉被。

老妇人转一下头,似要苏醒。我慌忙走开。快过天桥时,我回望身后,老妇人象一张标本,钉在黑暗的夜色里。一切如常。四周的天空,没有明月,只闪现着似有似无的微弱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