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上班路

我的家距离单位很远，家在这个城市的西北部，而单位却在东南。马路上的距离是12.5公里。（这是我后来用摩托车里程表测量的）。九五年刚上班的时候我骑自行车，那是一件挺痛苦的事情。每天清晨七点一定要出门，否则就会迟到。五十分钟的时间里在河水一般的人群中流到单位，匆匆忙忙的。下班时要好一点，不必急，回家赶上现成饭就最好。骑了四年车子，算了一下约有26000公里，大概耗时2000小时。但我决心不再骑车了，倒不是年事已高、体力不支，实有难言之痛。每个人都有泻火的地方，本人泻火的地方是雄伟的臀部，常有不同型号的火疖在那里驻防，这个城市的路况又不是太好，每遇坑洼......哎，不提也罢。

因为经济上好了一点，更为节省些时间，我九九年买了一辆摩托车，但很快就后悔了。这种交通方式的坏处日益突现，冬天太冷，你不得不把自己武装到牙齿，本来省下在路上的时间都花在了这身武装上：保暖内衣、毛衣、皮衣、头盔、长皮手套、要把皮衣领子竖起来掖进头盔里、把袖子塞进长皮手套里、裤子外还要有皮护膝，再加一双极厚的皮棉鞋。这无异于一个重潜员的装具，更腻歪的是冬天摩托车不好打着火。等你踹上二、三十脚，浑身就开始冒汗，这时那“装具”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有一次我想请一个过路的拾荒者帮我打着车，并许以二元劳务费，却遭到了他的拒绝。他那怪异的神情使我至今记忆犹新。

夏天很热不必说了。人热，车更热，车又是黑颜色，机器烧一会，太阳晒一会，我骑了火车一般。春秋天要好的多，但这个城市太过干燥，尘土飞扬，摩托车在机动车道边上走，大车一个一个把土卷到道边，摩托车手就是时速40公里的吸尘器。每天洗头都一盆黑水。洗发水那么贵，这也是我一直留寸头的原因。

这些都没能使我放弃这种交通方式，因为习惯了。人的习惯养成之后就比较难改，最终让我改的是酒。我是一个广交朋友的人，和朋友们在一起喝酒聊天是很惬意的事情，但这对于一个摩托车手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说实话，有好几次我都不知道怎么骑车回的家。楼上邻家的叔叔也是一个摩托车及含酒精饮料爱好者，碰在一起我和他便交流摩托车的性能和各种酒的味道，也常互相劝诫酒后一定不要骑车，骑车就不要喝酒。后来还是他劝住了我，不是因为他是长辈，他是用生命劝住了我。那是零二年的初冬，好久碰不到他。一天父亲告诉我，他在前不久酒后出了车祸，撞到头部（他是不戴头盔的），在医院昏迷了七天后，撒手人寰。

我突想起前不久的一个夜晚，我们俩分别骑着车画着龙在楼下相遇，彼此问候着：喝了吗？喝啦。然后说笑着一起牵手上楼的情景，又想着他浑身鲜血、身体僵硬地躺在那里的样子，心里一下灰暗了起来。那个叔叔留下一个上大一的女儿，她放寒假时才知道父亲的事，母亲没敢让她看父亲最后一眼。

那个冬天极冷，我决定不再骑摩托车了，里程表的数字是25981，这差不多也是四年的时间。

怎样去上班，似乎成了一个问题，再让我改回骑自行车，灌我辣椒水也不愿意。公交车成了我唯一的选择，说实话公交车在我少年时就留下了阴影，上小学时订过月票，那时公交车少而小，更显人多。上车就象战斗、冲锋一般，只是少了嘴里的口号，车门一开立刻挤作一团，水泄不通，一次大概也只能上去1／3的样子，其它的人员只能继续等下一辆。据我观察挤车成功率和身高、体重关系极大，我很小年龄就能承认现实，不去挤，怕伤了自己，所以总是迟到，那只是一个月的事情，但印象极差。再说中途还要换一次车，就增加了许多时间和不确定性，也就是说一早你要等两班车，虽然现在的公交车基本按点发车，可路上的事谁又能决定呢？

以前我每天6点多一点就要起床、洗漱，6点半下楼等13路车，然后换乘27路车。8点钟到单位，遇上雨、雪、雾就一定要赶头班车。非常感谢后来政府上班分流错时的改革，8点半的上班时间拯救了无数上班族的心情，当然这包括我。

13路车上人太多，总是十分拥挤。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故事发生的，只是彼此间挤着不做声，盼着自己的那站快些到。偶尔有女孩子从你身后挤过，会感觉到有美妙物体从你背后划过，先是右边的，然后是左边的，不觉心中一阵荡漾。因为人多，给老人让座的事情就多，让人感觉这个城市的人情味还有，这个社会也就充满了希望。我是不让座的，因为几乎从未在13路上拥有过一个座位。

27路车上状况要好的多，一路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有座位。时间长了，你会发现在相同的时间里，相同一班车上，总是相同的一班人，虽然在不相同的站台上车，但几乎都在同一站下车。也难怪，这是一个单位相对集中的地区：东方热电、省电视台、儿童医院、技术监督局、中保人寿等等，这也说明这班人的素质大致相同，较有文化，修养都不错。彼此间成年累月的见面就相熟，每个清晨见面都打个招呼或谈上几句。

只有一个人例外，他是保险公司的一个职员，大概不到30岁的样子，戴一副宽大的眼镜，头发长而凌乱，像母鸡产卵的窝。我们没有因外表而有排斥他的意思，只是他从不和我们说话，也许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睡觉。每天如此，从未间断。开始认为他也许是刚新婚，被甜蜜所累，可时间长了，我们大家分析他应该是一个网虫。他是我所见过坐着睡觉最香甜的人，所以尽管在同一站下车，我们也不会叫醒他，愿意让他多睡一会儿，可后来发现那是一种错爱，常看见他飞一般从下一站往回奔，真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中保人寿能够在美国和香港同时上市，可见一斑。

我常买了报纸在车上浏览或和同事聊天，也和其他车友聊上两句，但如果碰到旅行社的那个女孩儿另当别论。

她很可爱，长的也算漂亮，但不怎么会打扮自己，我喜欢这样的女孩子，虚荣心要小的多。记得第一次交谈的情景，我们坐在一起，她盯着窗外愣神，却不时打呵欠。我说你已经打了十六个呵欠了。她笑了，说是吗，紧接着她又一个呵欠，我说十七个了，然后我们一起笑。之后，我们互通了姓名、单位，以后一碰到就聊天。她很开朗，也健谈，这可能和她的职业有些关系。我们无所不聊，对她渐渐地有些红颜知己的味道，虽未交心，但彼此在意对方的心情。有一天我说你要弄一个什么样的发式就更妩媚啦。结果第二天早上再见面，她的头发就真做成了那个样子。她还抱怨说花了一百多块钱，外加三个小时才弄好，真是让我感动。她小声问我，真的很妩媚吗，我说妩媚极了。结果她到下车的时候都一直保持着微笑。

时间长了，碰不到她的清晨像缺了点什么，尤其忙起来好几天不见，再见面时居然有些激动。那天我开玩笑说，你想我了吗？她认真的说，想！这让我肾上腺素猛增——一丝初恋的感觉。最近又是忙的厉害，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她，有些想念。我可爱的车友，也不知她会不会像我想念她般想念我。

坐公交车也有两年了，也养成了习惯，如果单位和家都不搬迁的话，我想我会一直拥有月票卡，它将联系着我最重要的两个环境，单位和家庭。这是我，也是每一个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地方。

生活从上班开始，周而复始，但与交通工具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