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鱼缸——云南郁东五月诗歌日志
无
《树王》
树静止多年
被一些人忘记
被另外一些人记起时
树就成了县城里的一棵大树
比政府五楼还高
比磨姑云还大
人事局 司法局 民宗局
地震局 文联
还有一个大型公厕
都藏在它的树冠下
祥云人叫它沙糖果树
至于学名
我一直在互联网上查找
办事或方便
每次从树下经过
我心里都油生一种东西
叫敬意
连前来上访的村民坐到树下乘凉
都会说
好大一棵树
（他们从乡下赶来
一身灰尘和躁动
一进入政府
一坐到树下
就常常忘了主题
树王让他们安静下来
他们边拉家场边夸奖
这棵树
比我们村头那棵神树还大）
树在人们议论它时
藏起了耳朵
它像一方风景
在画布上静止不动
偶尔高兴时
它就用凉风
为村民们弹几段琴
听着听着
村民的心就回到乡下
面对这样一棵大树
我惟一的方式只能抬头看看
很多时候
这棵树像一个海
站立起来
遇到风
它就喊叫几声
雨像一群玩皮的孩子
一跑到树叶上
就跳个不停
除此之外
树就静止不动
它把云顶住
云就跑到天上
树不说话
树一直生长
这样静止多年
当它比楼还高
隐藏了许多房屋时
树就成了树王
《接待单》
（略）
《野百合》
静静地开在花瓶里
那形态
像是燃烧
野外零星开放的花
用一加一的方式加起来
就成为一束
五月一个山坡的风景
就这样
成为居室里
随手移动的
一只花瓶
《劳动节》
躺在节日里祝福节日
四周白色的墙壁
是麦面做成的蛋糕
向劳动者发出丰收的微笑
劳动节劳动节
不吃蛋糕不睡觉
我只想做一顶草帽
行走在田野上
为劳动者
擦去汗珠堆积的疲劳
《火把花》
用了很长时间
花藤总在地上寻找
一会儿向东
一会儿向西
风把它吹向南边
风把它吹向北边
纵然花朵灿烂
却无法走向高枝
有一天
花朵在空中
燃烧起来
牵引它的
是一根
别人过河丢掉的
木棍
《幸福是一条鱼》
我的幸福是一条鱼
每天在家
和菜市场之间
游来游去
时间空空荡荡
它让我
在生活
这潭
深水中
自由地
呼吸
《土地淌水了》
雨下了
土地还是干裂
街上淌水了
土地仍然干裂
孩子说
土地淌水了
城市就淹死了
《黑白之间》
黑夜把一切声音
和歌唱
照亮世界的光
和我们的城市
吞进去
白天又把
这些同样的
事物
吐出来
黑白之间
就是我们
站起来行走
和躺下去做梦
的过程
《夜的荒诞》
（略）
《在大地上行走》
一个人提着灯笼
在大地上行走
他用白纸包着的亮
寻找光明
风吹着灯笼
行路者
在拼命地摇滚
夜却沉睡不醒
一个人在大地上行走
他手中的灯笼
在天边
点亮
黎明
《直立行走的人》
我记得那天的情形
正午
两瓶大麦酒
扶他
摇摇晃晃地
回家
离开酒店时
他把两张老人头
连同钱包
交给了酒店
他吞吞吐吐地说
那是老板给他的
半个月的工钱
他平生最恨的
就是大街上
那些滚动的的车轮
即使喝油
也从来
不掏自己口袋的钱
《房间的使动用法》
随手扯一把风景
再配上一只花瓶
房间就明亮起来
像被水墨
点染
更像一个动词
跑进
窗子
茶几上
春光四溢
《女人的鱼缸》
女人
总把世界看做是一只
透明的鱼缸
而自己的心事
却埋得
比大海还深
歌唱
不是她们的幸福表达
呻吟
才是她他们最动人的声音
在一只叫做家的
鱼缸里面
她们游泳的速度
比飞行还要惊人
像夏天的短裙
孤零零地
挂在
门前
《关于诗歌的对话》
写诗十年
我向许多愚蠢的驴一样
相信那个叫灵感的东西
现在发现
这是多么的无知
一谈到诗
中文系的课本上
反复论述的也是灵感这两个字
灵感是写作的天使
而对于我
仅仅是野狗嚎叫的几个动词
于是许多蠢驴
和野狗
就跟着文学理论吼叫
我远离课本多年
只剩下生活
这个光秃秃的词
在成长的路上
把年轮反复淘洗
现在我忽然明白
诗其实就是
我们存在的一种方式
或者学说真话的能力
它是对生活的智慧感悟
写作的过程
是视通和神通的合壁
《和陈大林喝茶》
听别人说
从前他口袋里只有几张毛票
也像我的穷乡亲那样过日子
后来就不同了
在建筑工地
他用一碗一碗的汗水
换得了老板的信任
后来他就成了老板
现在他坐在我的对面
我们在深夜一点钟
敲开了他宾馆的门
还穿着睡衣
他却把茶模茶样的
普洱
放到我们前面
怕我们接杯子不便
他把茶几上的一束鲜花
随手移到了门后边
《成长的过程》
生下来吃奶
后来跟着大人玩
从上幼儿园开始
小学中学大学
就一直跟着书本走
直到有一天厌倦后
与校长要了一张毕业证回家
后来工作
每天上班下班
周末领着孩子到公园玩
孩子上完幼儿园后读小学
又开始重复同样的过程
有一天做家务时发现
生活其实非常简单
就好比沙发的坐垫脏了
把它的外套放进清水里洗
等晒干之后
又把芯子装进去
这样反复
直到垫子陈旧
不能再用
《种菜的祖父》
听妻子说
她的祖父活了一百岁
也就是说
她的祖父生于1889年
那一年第二国际建立
威廉.李卜克内西提议的
五一节的决议正式通过
中国的光绪皇帝
还领着一帮子民生活
她的祖父叫陈大志
这个证据
是妻子在清理资料时
从一本黑黄色的户口簿上发现的
后来她家一点红的墓碑上
没有把这三个字镌刻下来
陈大志一生只学会做一件事
他一辈子种菜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除了种菜还是种菜
他把水灵灵的青菜萝卜
便宜卖给城里人
自己吃得最多的食物
也是水灵灵的萝卜青菜
陈大志的菜地
像先生的黑板
方方正正
书写工整
遗憾的是他从来没有上过学堂
陈大志的一生
从来没有把菜地从心上放下过
1989年的一个早晨
他换上一套崭新的蓝布衣服
拄着拐杖到菜地里看了看
又回到院子里转了几个圈
他走到孙男孙女面前
然后转身回到床上
那一天他再也没有起来
妻子还说
她的祖父去世后
大人打开棺材盖给她看
那是一个老人的安详模样
记忆最深的还有他的脸
那是一张岁月雕刻的地图
像黝黑的树皮美丽的图案
《飞翔的国歌》
2006年新版的一张中国全图
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打在蒙古的头上
这首歌的名字
又叫《义勇军进行曲》
从平面上阅读
咱们的国歌
好像是骑在一只雄鸡的背上
骑在雄鸡背上的国歌
每天早晨在天安门广场唱响
国歌在祖国的最北方唱起来
它和我亲爱的祖国
一起飞翔
《麻者如斯》
一个打麻将的人
胡子已经花白
天天坐在路边的
一棵梧桐树下
他反复地把牌
码起
又揇倒
一个打麻将的人
就这样
在树下
反复地搓洗着时光
《大风吹不走一粒沙尘》
请不要诅咒
漫天黄沙
不是风的错
一粒沙
不论多渺小
小到不能被眼睛看见
它都应在大地上
找到自己的位置
去它应该去的地方
我说的大风吹不走的一粒沙也是沙
尽管风不停地吹
树不停地摇
只有树叶坠落时
风才像大风
此时的一粒沙尘
还躺在树缝中
紧紧地抱住树干
它曾为树运送雨水
最后累死在路上
我说的大风吹不走的一粒沙尘
情景就是这样
《2007：猪的爱情》
过幸福日子
整天哼哼唧唧
连叫喊一声都不会
生活的法则就剩下
一张床
一张嘴
吃吃
睡睡
再吃吃
再睡睡
我的幸福就这么简单
只是对一只跳跳猪的渴望
有一天打开电脑
随手加个QQ
猛然发现属猪的女孩
在2007年遍网生长
随便说句下流话
她们就把玫瑰
一朵又一朵地捧上
这个年代
想要的东西来得太简单
QQ就像一座正大饲料厂
彼此投放虚无
激情迅速生长
此时屠户的刀正磨得闪亮
幸福的哼哼唧唧
将在喷血的刀锋上
叫一声绝望
《野火把叹息送往天堂》
郊外的一把野火
把夜的眼睛点燃
那火焰像旗帜
在地上不停地
波浪
这是一堆无人清运的垃圾
火一边燃烧
一边叫喊
把黑色的叹息
送往天堂
《闪电：天空咳出的火星》
天空咳响了
雷
闪电
是来自天空的
喉咙里
跳动的
火星
《人车之间》
不论白天黑夜
尽管我天天听到
大街上救护车的
警报声
但我还是常常遇见
拉着手推车
进城看病的
乡亲们
三五十里路
一双双绿胶鞋
踏痛了
红土地的脸
车子一路摇晃着来
像是进行一场
壮烈的
生命远征
救护车又疯狂地叫起来
乡下的一趟出诊
大约是一头肥猪
或者两亩包谷的收成
唉，乡亲们的病
怎么垫得起
那飞奔的
120的车轮
《周末》
睡到自然醒来
幸福有点外溢
早点一杯牛奶
像国文课本上
反复温习的
几首古诗
浏览浏览大街
翻阅翻阅小巷
研究研究超市
老朋友的脸上
写满生活的历史
《五月》
五月太脏太累
劳动者的
脸
被汗水
反复地
漂洗
干净
《母亲节：细细的小雨细细的针线密密》
用什么祝福母亲
想到凌晨四点
还是没有答案
干脆上街买一把锄头去吧
学着乡下的母亲
到阳台上种田
种下青菜和玉米
在晴朗的七月
对着太阳
锄禾
窗外 小雨霏霏
像母亲的针线密密
在细细讲述着5月13日
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
《种子多么幸福》
种子躺在土里
种子该有多么幸福
它可以抱紧泥土
放心地睡
直到不小心
和雨水
意外受孕
嫩芽把它的身体抽空
它才不得不探出头来
吸一口
俗世的空气
《短歌：高山大海》
一座山走过来看
另一座山走过来看
众多的山走过来看
看着看着
他们就把一座山
看成了最高的山
一条河流跑来寻找
另一条河流跑来寻找
众多的河流跑来寻找
找着找着
他们就找到了大海
《坠落的飞行》
一片羽毛
像天使
飘飘忽忽
从天空坠落下来
无声地跌在屋顶上
这是一片并不巨大的羽毛
房屋却感到不堪负重
风吹过来
羽毛动荡起来
我感到整座房屋都在颤抖
一片羽毛
来自天堂
它的坠落
使鸟缩短了飞翔
《楼顶上的人》
一个人在楼顶上
看鸽群
在天空中绕圈
高高的楼顶
烙印下她
远远近近的心情
她不能长久地站在楼上
很多时候还要下楼
去料理洗菜淘米
擦鞋冲碗之类的事情
但她一定还会爬上楼顶
在每一个晴朗的日子
看飞去飞来的
鸽群
以及春天多云的天空
看上去有点像少女的脸的
那幅青春的忧郁画面
《解读一枚烟标》
Yun Yan 76磅
朝霞万里
光芒万丈
200支 三号黑体
吸烟有害健康 二号黑体
烤烟型 焦油量16mg
烟气烟碱量12mg
二号黑体
过滤嘴香烟 三号黑体
云南.昆明卷烟厂出品
行楷二号
特制珍品 隶书一号
这些直观的文字编排
点缀着精致的外包装
不抽烟的大姐
把它仔细收藏
她卷成门帘
挂在最大的门口上
《周末的寂静》
临近五点
我还在路上
紧追一个电话
那是办公室
一个紧急材料的声音
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
在云岭大地热得像五月
农历四月初四
这是立夏之后的第14天
阴雨过后的天气依然很热
还好在午睡之后的清醒
从大街上赶往县委大院
草坪上的一棵青草和花朵
是那么亲近
是乎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他们
这城市之中大院里紧锁的风景
是仿佛临近一种图画
那是一群被节日放逐的小学生
像眼前的青草和花朵一样
绽开了真实的脸
喊着心灵深处的童贞
周末走进大院
我突然陷入一种寂静
像巨风过后的大海
宁静使人心惊
几枝褐黄色的冷杉叶
正轻轻落入草坪
撞响蝴蝶
美丽的清醒
《在玉带水看祥云》
不是天上飞着的洁白
这是地上生长了2400多年的一座城
我曾走遍了大街小巷
每一条街的每一个角落
可我看不清这座城市的脸
从桑园出发
经过万花溪
被一棵又一棵的绿树牵引
在玉带水的山顶上
一座城市的样子
就清晰如镜——
云在山顶白
城在山下明
《宋博士的路路通》
从深圳国际大厦12楼来
祥云的风让他有些烦躁
一场城市经营的学术报告
把天天面对黄土的乡镇干部
农业科技畜牧等等局长
听得心潮澎湃
乡村要城市化了
土猪也会长成小象
老母鸡变成金凤凰
他要从杂七杂八的牛屎马粪中
提炼出一种叫地方文化的东西
于是许多掌声就象窗外四溢
于是许多议论就在大街小巷流淌
一座高高低底的县城一下就不见了
这是2005年夏天的事情
后来我常常看见祥云城在梦中变大
许多声音陌生下来
许多人在街上行色勿勿
之后我接到一个长途电话
说是一件泰国产的路路通不见了
天哪 那是戴在手上的一种纯银饰品
宋博士下乡不小心弄丢了
再后来是村委会的人
把路路通很庄重地送到我的办公室
躺在抽屉很多天
一些细灰很随意地跑到上面
直到两年后的夏天
路路通的主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首席城市经营战略家
首届中法两国联合培养的MBA
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经济学博士
宋恒明
这是他递给我的第二张名片
《愤怒时就大喊一声》
健康新理念说
除了积劳成疾外
现代人大都积郁成疾
钱多了却快乐不起来
解决的方法只有一种
愤怒时就大喊一声
最早认知这种理论的
是我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
他们把牛赶去耕田
左手扶着犁把
右手挥着牛鞭
在炎热的五月
把村事家事心里事
统统挥发在牛背上
汗水淌完天就凉了下来
他们身上粗糙的毛孔
大口大口地吞食空气的养分
现在仔细思考我就明白
这些空气是大自然养育我们的乳汁
难怪我的乡亲与土地打交道
总是活得那么健康
一口干掉一块肥肉
一口干掉一碗白酒
整个村庄黑沉沉地醉倒
而他们的笑声
依然灿烂如春
《筑巢的兄弟》
鸟在树上做窝
我的兄弟在城市筑巢
天空飞行的鸟
累了回到树上
一年一个家
除非树被人砍倒
我的兄弟跟着老板
不停地忙着筑巢
他们爬到暗红色的脚手架上
把原本也是红土的砖
以及被粉碎的石头
强行粘在一起
一个十二层的窝就挂在半空
当我亲爱的兄弟擦亮门窗拖净地板
一个又一个的新家
就被喝豆浆和牛奶的人
乔迁志喜啦
我亲爱的兄弟常常推着
只剩下两个轮子的单车
用又大又重的大哥大和老板说话——
内容只有一句话
去年的工资何时才发
当一群工人围住老板
老板眼睛半睁半闭开口说话——
新的工地就要开工
谁不愿意留下
为了不失去筑巢的工作
我亲爱的兄弟来到另一个目标
又开始天天在黎明时飞向工地
深夜还像睡觉的鸟蹲在脚手架
这样反复多少年
他们为老板筑起了数不清的巢
而自己的家却像风吹掉在地上
遭村庄的雨水湿漉漉地浸泡
《幸福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白》
幸福来临
往往不知所从
脑子是空洞的
世界一片空白
忘却一切忧愁
任何怨恨的人
不再是对手
《手机》
13837104176
拥有这串数字的人
不知道她怎样一夜走红
打开google
人体女模
博客乞讨第一人
一张晚报无意中
让她博者如云
这是肖红红得发紫的五月正午
当这串数字被键入电话
一个操普通话的河南女人
在对面喂了一声——
你是哪儿
外地电话我要出漫游费
你发短信过来吧
再见
《林妹妹的幸福时光》
在深圳南海大道念佛堂
天天坐奔驰宝马上18楼念经
这个清秀的女人
在银幕走红之后
却抛去亿万家产不要
天天在高楼面对窗口
呆呆地看那些在建筑工地
大把大把地流着粗汗的工人
不知何时乳腺癌悄悄到来
掏空了她作为女人最宝贵的资本
这是五月的事
劳动节刚刚过去12天
这个天天站在窗口看别人流汗的女人
惟一一次用羡慕表达了对劳动者的崇敬
生前靠写柳絮诗被导演看中
最后她也像一枚柳絮飘飞了自己的一生
《叫一声杂种XX解恨》
（略）
《中山公园》
一盏路灯牵引
我来到中山公园
作为永仁客人
我很幸运地被天下普洱邀请
茶香真醇
一串又一串蚊子
列队前来欢迎
它们用最壮烈的方式
拼命冲向茶杯
以此代表永仁十万人民
献上一片诚心
这是彝家人的豪气
他们的热情
比方山高
比江水深
《在群众中》
这有点像语录的话
我在五月的最后一天突然想起
和楚雄永仁的赵县长相遇
我们用彝乡情啤酒
结束了一场重逢的仪式
晚餐后散步在大街上
从文化宫里涌来的群众
前前后后地和我们挤在一起
赵县长没带秘书
在人群中
他的影子和众多的脚步重叠在一起
这是夜里十点钟的事情
从宾馆走出去大约十分钟
又从街上走回宾馆
也是十分钟左右的距离
像在家园附近散步
赵县长带我们走在自己的土地上
我们很快就变成了永仁的一分子
行走的方式这样自由
每一步都踏向真实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