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

那年初冬，紫荆花开，枯夜如蝶，漫天漫地地下了一场只属于鲜花与落叶的大雪。

我拖着自己像瘦弱枯黄的烟草般的身体，在冷淡绝情的马路上行走，像一只头场雪过后的兔子，落泊而迷茫。在酒吧泡了一个晚上，有点颓丧，有点过瘾，拎着手里的半瓶酒，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头像头发疯的狼。

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一辆满载着城市垃圾的三轮车缓缓而过。骑车的是一位已步入耄耋之年的老妇人，她沉静、细致，古旧的脸色带着淡淡的忧愁。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条粗大的辫子摆得让人心醉。辫子的尾部用红色的绒毛线细细地扎着，像一篷在煤灰上噗噗燃着的红色火焰。额前被风吹起的发丝像溪流中荡漾的水草，在无奈凄凉的人世间摇曳。

一身褐色的粗布衣服罩在她瘦削的肩上，在涌动的车流中，像一只淹没在绿色草丛中的蚂蚱，像一尾沾满淤泥的鱼，在我模糊的意识中挣扎。

手里的酒瓶因无力而在刹那间摔落在凹凸不平的柏油路上，尖锐地化成一地的碎片，就像我的心，因面对着这平凡的世界而绝望，顷刻间破碎，再也无法弥合。

骑车的老人似乎听见了心灵破碎的声音，缓缓地回过头来。推着车子来到我的身边，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下意识地蹲下去捡玻璃碎片，想掩饰我的惊惶。我发现碎片中间渗出一点红，血一般鲜艳凝重，润散开酷似一束花蕊，令我惊奇的是碎片熠熠而动，拼摆成一朵莲花。当老人伸出那双干瘪而瘦弱的黑褐色的手时，莲化凋谢了还原成细碎的玻璃，被老人一片片拾起，她的手竟因长满老茧而没有被划伤。

我看见岁月的犁铧，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坑坑洼洼的深沟，似皲裂的土地。汗水布满了她那张裸露在寒风中的苦菜花似的脸，深沉而厚重。

她把碎片轻轻地放进满堆的散发着腐味的垃圾中，转过头来轻轻地而又沉重地对我说：“孩子，好好活着吧，活着就有希望。”然后带着一抹隐晦的笑推着车子离开。

她像一棵冷风中瑟瑟的单薄的小树，与无言的岁月一起流浪，流浪在城市的边缘，为了生的渴望努力地活着。她再一次回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像久违的母亲，然后背过头去，眼角的那一点晶莹如流星在空气中一闪而逝。我发现，此刻，那平凡的容颜竟生出一种圣洁的美丽和无法形容的生动来，她留给我一个温暖而实在的背影，平凡而美好。像一涓细流缓缓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像一只孤傲地站在破船上的寒号鸟，遗世而独立，冷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热辣辣地痛。起风了，我就那么孤苦无助地站在寒风里。这时，凄凉的泪水也溢出眼眶，流了一脸。

生命中那么多的人和事游走在尘世间，那么多的美与丑散落在风尘中，那么多的真实与虚伪充斥在生活里……惟有那些干净的面孔，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里，惟有那一份对生命的执着，永恒地烙印在我的人生轨迹里。

这时，美丽的紫荆花像要赶赴盛大的婚礼，又飘洒了一天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