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走灵石之乡

那是陆地的尽头，大海的边沿，草木稀疏的山岭，让人凭生几分苍凉之感。现在公路已经四通八达了，然而那潮湿的空气和淳朴的民风，让你无须经意，还可以嗅出往昔的闭塞。

远远的，就有石雕立在路的两旁，每隔二十米就是一对，一直迎你二十公里！起初你可能不以为意，认为不过是经济大潮上漂过来的一点泡沫般的文化点缀，走着走着，你的心头就欣然了，就肃然了，就沸然了——那一组组石雕，或写意，或工笔，或抽象，或卡通；时而是亭台楼阁，时而是菩提佛身，时而是人物百态，时而是鸟兽欢腾……二十公里，任你美车如飞，也要走上一阵子啊！就在这个过程中，浓厚的艺术气息愈走愈烈，直到把你征服在座位上不想动弹，才在你的眼前赫然推出四个金色大字：崇武古城！

没错，这就是名扬海内外的石雕之乡。当地的乡亲会告诉你许多故事，哪件杰作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哪件珍品现正立于某国的某个显赫的位置上……当然，前提是你能听懂他们莺歌一样的语言。

如果你的耳朵不愿意满足你对艺术的渴望，就只好劳驾你的双眼去做艺术之旅了。不必远行，到海边小走就够了。穿过高耸对峙的两根九龙巨柱，迎接你的是几位洁白如玉的惠女，或微笑或沉静，或低首或远眺，都是几米高的婀娜身姿，忙忙碌碌的样子，只是见你来了，才羞涩地站到路边，让你去看她们的家园。

一条狭长的坡地上，汇聚着无法计数的雕像。成系列的有《水浒传》中的一百单八将、《红楼梦》中的一干主要人物、《西游记》中的唐僧师徒、二十四孝故事、八仙过海，单尊小品类的有各类佛像、人物、动物，还有巨型的黑猫和白猫、戚继光全身像……垃圾箱都是石雕做成的。

石雕是这里的主宰，是这里的魂。就是海边的礁石，也都透着七分灵气三分神韵，或灵动如海龟，或参差似园林。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要把天下的灵石都汇聚到这里，就好像我们童年玩泥巴，随意一捏就是一尊活生生的人像佛雕。来到这里，你再也端庄不起来了，你已被充满生机和情趣的雕群融化进去：一会儿装作老鼠钻进白猫的前爪下；一会变成顽童摸着弥勒佛的肚脐笑弯了腰；有的寻根，要和曹国舅合影留念；有的访祖，大喊那时隐时现的大海龟和自己是一个祖先……一切的沉重与负担都被原本沉重而冷冰冰的石头点化了，只有一身的轻松和满心的顽皮。就是那巍峨的戚大将军，也只是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踏实，你不相信这里曾有战争，你不相信这里还会有骚乱。

制造这一切快乐的是一双双什么样的巧手啊！来到加工厂你就可以见到他们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仿佛入定似的，静静地理解着各自眼前的顽石，执着地要把自己的灵性注入其中。是谁，把他们诱入了艺术的迷宫？我无从猜测。惊讶的是，在那遥远的年代，这偏僻的海角是凭着自己的什么魅力吸引了艺术之神，传下这不朽的艺术！那一双双原本笨拙的手，一经接触了石头，就变成了十根神奇的魔棒。不知道他们雕出了多少尊神与佛，可曾有一尊是他们自己的神灵？也许就是这众多的神佛对贫瘠的慈悲，才有了他们的今天，才有了灵石之乡！

院子里满是尚未雕刻的顽石和已经姿态万千的作品。小的不能盈握，大的高达数米，它们就在这蓝天下、夕阳里友好地共处，普渡众生的菩萨与铲除鬼神的伟人并肩而立，美妙温婉的少女和雄壮威猛的狮虎同行……你想笑，又觉得并不滑稽，这一切在现实中不是一直共生共存的吗？如果生活中也能这般和睦从容，就更好了。

走出艺术宫殿，触目所及的依然是石头。架着古炮的城墙，屏障一样护着这座古镇，不知几多英灵血染青石。正是这粗砺冷酷的一面，使灵秀与温和得以生长与流传。

城墙里的人家也是石头砌成，或工整光洁，或粗糙写意。是的，我说的是这一座座石头的房屋就是主人的化身：他可能游戏过人生，命运就让他的石屋显得潦草；他可能思维灵活，命运就让他的屋宇充满生气……不要拦着我，就让我姑且这么说说吧，你不觉得那不同的房屋里走出来的人有很大的差别吗？你雕琢着你的家园，命运雕琢着你的生活，就像海涛冲刷着礁石，日月掌管着潮汐，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走出灵石之乡，心也像经历了一场雕琢，长期的落寞和怨艾已被剔除，曾经并未自觉的感动与乐观被打磨得异常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