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故事

走在茫茫人海中，常常喟叹自己太过无能，所以生命才走得平庸，而我只能站在遥远的地方，用羡慕的眼光注视着那些绚丽的生命。当我看见那些同样平凡的人在自己过于坎坷的人生旅途中艰难跋涉时，我才明白什么是人生。

——题记

有时，我常想我大学毕业的那年运气真的很背，原本很有希望的考研在复试中莫名其妙的被挤了下来，工作找得也一直不顺利。结果当所有的同学都找到令人艳羡的工作时，我只是去了苏北，带着满心的失落，默默的作了一个高中语文教师，有时想想灰暗的前程，我真的好难过。所幸的是学校是一个重点中学，坐落在市中心，学校修的也很气派。所以日子也算过得不错，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我曾经以为我的一生就要这样的走过，因为对于自己的实力，我一直都很怀疑。而在此后的岁月里，发生的几件事却改变了我，至少我这样的认为。

一

那一天上午下了第四节课，我照例和同事一起走进食堂吃饭，我记得那天我们点了好几个菜。因为不合口味，便胡乱地吃了几口就走了，走到门口突然间想起钥匙放在了桌上，便反身折回，却惊讶地发现，就在我们刚才吃饭的桌上，竟坐着一个男生，就着我们剩下的菜大吃特吃，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禁细细地打量起这个男生。他穿着很破旧，衣服有点大，头发竟有70％的已经变的苍白，脸色发黄，脸上早就丧失了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他吃得好辛苦，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仿佛已经饿了一个世纪，那场景让我不禁想起了阿城的《棋王》中的王一生。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准备走过去告诉他：那菜我们已经吃过了，同事一把拉住了我，并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拉着我退到了食堂的一角，我们远远的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吃完离开。我惊讶地问：为什么？同事却一脸的严肃。他重重地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说道，是的，有这样的一个学生，他家里很穷，每天都买一碗白饭等着，看谁的菜剩下了，等人走了，就凑过去吃。我已经碰见好几次了。我问为什么不帮助他呢？为什么不给他买一份饭菜呢？同事笑了，摇了摇头：“给他留份自尊吧！”我沉默了。是的，那是一个自尊的灵魂，他怎么可能接受别人的施舍呢？以后我在食堂总是刻意地去寻找那个瘦弱的身影，而每每此时，我便学着其他老师的样子，多买一份菜放在那里，然后悄悄地离开。

二

每天下班，若是有最后一节课，我便会在办公室里多呆一会，以便躲过学生放学的高峰期。这天，也不例外。

我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便收拾好东西锁上门，准备推车回家。下楼的时候，却见一个女孩子正在楼下的垃圾箱里捡易拉罐瓶和矿泉水瓶子。女孩的身边放了一个很大的背包，背包里鼓鼓的，看到我，女孩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慌忙地将身边的袋子藏在身后。不料，瓶子撒了一地。女孩显得十分慌张，语无伦次地谢过我，便匆匆地逃也似的跑了。

一个星期以后，学校里组织了一次活动，让老师进入学生的宿舍，关注学生的心灵健康，解答学生生活和学习的疑问。那天晚上，我走进了一个宿舍，竟意外的碰到了她，那个捡废弃的易拉罐瓶和矿泉水瓶子的女孩，我原本以为那个女孩只是外面溜进来捡破烂的，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不禁同她聊了起来。寒暄中她告诉我：“我父母早就离婚了，谁也不想要我，只有我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虽然学校已经减免了我的学杂费，但是生活费还是没有着落。以前就靠着奶奶捡破烂挣点钱，现在奶奶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她的眼圈红红的，“我看到学校里课间的时候，好多同学都会去买矿泉水，饮料，垃圾箱里每天都有好多的瓶子，我便想到了捡瓶子去卖，赚点钱好减轻一下奶奶的负担。”女孩很兴奋地告诉我：“老师，你知道吗？这瓶子一毛钱一个，我捡了半个月了，已经攒了50多块钱了。”我沉默了一会，问道：“在学校里捡废品，你不怕被同学看见笑话吗？”“一开始好怕的，总觉得好丢人，好丢人，后来当我拿着第一次捡废品换来的钱给奶奶买了一顶小绒帽，看着奶奶幸福的神情；当我拿着我用我的手亲自挣来的钱，去买了一本我向往已久的参考资料时，我就觉得值得。”“你恨你爸妈吗？”“恨过，那时我就常想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成才，挣好多好多的钱，气死他们，让他们瞧瞧。可是现在不恨了，觉得特别的没有意思，或许他们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人，不都得靠自己吗？”她说这段话的时候仿佛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她还兴奋地告诉我，这次的月考，她考了班里的第二，她失望地说：“她本来可以考第一的，如果那天她不发烧”，望着她那洋溢着自信和希望的眸子，看着她长满了茧子的手，眼里布满了迷雾。

那个晚上，我还知道了原来好多学生家里贫困，根本就买不起学校食堂的饭菜，每个星期都是从家里带一大沓子用粗粮烙出来的煎饼，和一罐咸菜，用开水泡泡就吃。有时没有咸菜，就带些生的辣椒来。洗干净后，就生的裹在煎饼里吃。这就是他们一个星期的饭食。我听后震惊极了，这样的吃法，我不仅从未吃过，就连听也没有听过的。面对着我诧异的眼神，女孩们天真的笑了，似乎明白了什么，“好吃的，老师。”面对着一张张纯真的笑脸，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清楚的知道这些女孩子都是班里最听话，学习最刻苦的女孩，可是谁又能够想到在她们骄人的成绩背后却有着这样的故事。

三

我依然清晰地记着，那是一个冬天，天气突然变冷。骤然而来的寒流让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厚厚的棉衣。那天，我的课是第一节，我缩着脖子，走向教室，还没有进门，我就听到一阵哄堂大笑，我惊讶地推开门，笑声骤然而止，看到我疑惑的神情，一个调皮的学生站起来，喊道：“老师，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笑吗？哈哈……太好笑了，王剑竟然穿了一条女生穿的裤子来上学，哈哈……哈哈……”随着他放纵而夸张的笑容，一度停止的笑声又再次爆发出来。我看了看王剑，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课桌下，脸憋得通红，我下意识地朝他的裤子看去，他真地穿了一条女生的裤子，裤子很明显是旧的，我愣了一会，厉声止住了狂笑。下课后，我把王剑叫到了办公室。王剑站在我的面前，脸通红通红的，“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破坏课堂纪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我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王剑是一个很内向的男孩，他几乎同班上所有的同学都不说话，每一次看到他，他都在闷着头学习，他的成绩从来都不曾下过年级前三名。以以前的经验，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才会不伤害这个一向听话，沉默而又近乎孤僻的男孩子，整个世界似乎显得非常的沉寂……气氛变得十分的尴尬，时间在四目相对的寂静里走得似乎相当的缓慢。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开学的时候，那一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他们是一群刚刚胜利地从中考中走过来的学生，顺利地来到这个令人羡慕的学府，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喜悦。那一天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他——王剑，一头的头发乱糟糟的，可以说完全就是随便拿个剪刀绞的，像狗啃的一样，身上的衣服明显的小而破旧，紧紧地勒在身上，他皮肤很黑，凌乱的头发下那双眼睛却熠熠闪光，里面充满了自信，坚强，成熟而又有些羞涩。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双包容着如此复杂的情感的眼神。“老师，我，我，我……可以走了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吗？我……”我凝视着那双眼睛，我无法面对里面的真诚。我挥了挥手，无语地摇了摇头。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王剑寄来的，在他的信里，我了解到原来他的父亲在他幼年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和哥哥相依为命，十岁那年，母亲生了一场重病，从那之后，母亲的精神就总是恍恍忽忽的，神智不太清楚，一直以来都是靠着村里的人的帮助，他们母子三人才勉强为生，今年年初16岁的哥哥辍学去了南方，本来他也要去的，可是哥哥不让，哥哥对他讲：“我们家就全靠你了，你的学习成绩好，一定要好好努力。”哥哥是含着泪走的，走的那天天下着大雪，哥哥那瘦小的身躯裹在极不合身的大衣服里，显得是那么的不协调。这次他回家，发现家里的房子有点漏雨，于是他就想上去把屋顶修葺一下，结果没有料到把裤子给扯破了，他只有一条裤子，第二天就上学，实在没有衣服穿了，所以就穿了这条裤子，这条裤子还是邻居的姐姐在五年前给他的，他也知道穿着那件衣服，别人肯定会笑话，可是天冷了他真的没有衣服穿，他不是故意要穿成这样来惹老师生气的，来破坏课堂纪律的。看完了这封信我的心情真的好沉重，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千斤的重担，我再一次无语了。每一天，都面对着那些活泼的身影，面对着那些灿烂的笑脸，可是我真的无法相信一个稚嫩的双肩可以承担如此的重负。我知道那是一个自尊的灵魂，我们无权对他去施舍什么，生命的意义在那里被诠释的如此透晰。

在一次班会上，我支开了他，把这个故事讲给了所有的学生听，孩子们的眼睛红了。他们自主组织了一个小组，专门帮助王剑同学的，当然所有的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

四年之后的今天，我已经考上研究生，离开了那个地方，但是我想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在我的记忆中消逝。当我走在人生失意的低谷，当我喟叹于生命的平庸，当我迷茫于自己的方向，当我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是这些平凡但并不卑微的生命告诉了我：人生之路该如何去走。一个人可能无法选择他的出生，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但是他却可以选择自己去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