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帘栊凝碧冷

开拓者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12-09 19:40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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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劝君莫急夜上路,柔情帘栊凝碧冷,冷了霜催万树红,似粉泪,不忍望。

(一)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去说那些悲伤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在我的心底总是不断的翻腾,它们让我想起表姐,我的梅表姐。

表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叫梅,不但男孩子喜欢,女孩子也喜欢,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有一张桃花般的脸,青春到来的时候,她就成了我们学校的一枝花了。表姐极爱写词,而且每得的佳句必说与我听,她让我常常想起巴金老人《家春秋》中的梅表姐,只是时光跨越了一百年,但是她们的气质却惊人的相似!

我的家乡是北方,没有梅树,更没有梅花,但我和表姐确实非常喜欢吟梅,梅自高洁,梅自芬芳,梅花香自苦寒来,表姐十六岁就赠与我一首《梅诗》:

风高邀月至,风低拂花泣,柔情留芬芳,玉痕凝香泥。

我把这首诗悄悄拿与父亲看。父亲说,好诗,只是太柔,能在寒冬开放的梅花,不但要有傲骨,还要有傲心,这样才不会被生活淹没。

可就从那年起,舅舅突然不让梅表姐读书了,说是女孩子书读多了没有用,况且像表姐这样的农家姑娘懂得种田,懂得持家就可以了。

表姐死活不愿意,她的任何反抗都是无济于事的,但她还是要反抗。于这反抗同时昭然的还有她的早恋,我们在她的书包中翻到了三十首古诗词,几乎全是咏梅,这是那个叫永军的男孩子给她的,每读一首,我都会被那种阔大明媚,那种豪壮雄健所感染;同样在男孩子的书包中也翻出三十首古诗词,那些词也是同样的芳雅倩巧,玲珑剔透。

这是怎样的两颗至纯至真的心!表姐退学后,那男孩子也自愿退学了,那孩子自由父母双亡,一个靠叔叔抚养的孩子去舅舅家提亲自然要遭到拒绝。但是最为可气的是舅舅非要把表姐嫁到那男孩的邻居家!

表姐服毒就服了两次,誓死不嫁,但舅舅说,就是抬死人,也要把表姐抬到夫家!

表姐出嫁的那天,永军一气之下去了塞北参军,而我去送嫁,也见到了我的表姐夫,那个憨头憨脑,却也老实厚道的表姐夫,原来也是我们的同学,他怎么能够配的上那冰清玉洁的表姐啊,但命运就是这样的,有谁在乎过一个农村女孩的青春啊!

(二)

表姐的家与永军只有一墙之隔,她把窗帘拉开,就能迎接美丽的阳光,就能看到永军的屋檐,只是人已走远,纵有千般柔情,只能付与东风。她与表姐夫前两年的吵架,大多数是因为这种感情,这种感情常常在夜晚到来,那碎花的窗帘隔着外面的世界,柔柔的风吹动花的柔梦,有谁听到花瓣的碎落,有谁再去捡拾那秋风里的黄叶,一瓣瓣,一片片,都付与一缕清风,都付与万丈红尘。

婚后的表姐依然喜欢写词,只是每写一首,还没有来得及看,就被表姐夫撕掉,拂晓时那窗台下的纸被风吹走,落入坑塘,表姐就会跑出来对着那坑塘大哭。上了岁数的人问她:哭什么啊,哭什么啊,有什么可怨的,自古女人都是这样的。

女人,为什么我要生为女人,为什么就没有人尊重女人的意愿,她们也有一颗心啊,但似乎没有人倾听表姐心中的呼唤。渐渐的风言风语传开,“啊,柱子媳妇原来是想别人家的汉子,不守妇道的骚货。”

在父母的挑唆下,那个憨憨的表姐夫竟把表姐吊起来打,一顿皮鞭过后,再遵从他的父母的意见。把表姐放下来,由表姐夫去哄,这种小孩子玩得把戏竟然也由大人来玩,感到可笑吗,但这确实是真的。

我再次见到表姐,表姐瘦得只有40公斤,那尖削得下巴,那蓬乱的头发,那枯黄的脸,那滞涩的眼神,这不是我的梅表姐,不是,不是。舅舅也开始后悔了,纵有千万家财,没有精神的支持也是枉然,当初给表姐找婆家,确实只看重了人家的家财,可是表姐的心永远都在远方。我抱着表姐哭,表姐抱着我哭,我们哭成一团,我们在心中寻找痛苦的根源。

我首先向舅舅提出让表姐离婚的请求,遭到了舅舅的怒斥。舅舅说,离婚是最让人看不起的事情,我家怎么能够出离婚的事呢?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女人还不自由,要到什么时候?反正是搁我身上,我拼上死,也要离婚。

表姐这样过了两年,永军依然没有回来,情看来真的要断了,面对那漫天的星光,表姐不忍把窗帘拉上,不忍去看那牛郎织女,牛郎织女还有相逢,那么什么时候,我们青春的的感情可以重来一次,尘世对于人真的太苛刻了,太苛刻了,她那样感叹着将窗帘拉上,与深沉的黑夜之中开始绝望的春梦。后来,表姐有了妊娠反应,她就要当母亲了,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可以缓解两个人的寂寞。

(三)

我也希望这个故事到此结束,可是故事好像却刚刚开始。

表姐当了母亲,当了母亲的人就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女人,她的生活中除了自己还有丈夫,还有孩子,还有公婆,还有邻里,还有她的内心!

可是我的梅表姐,她是多么的软弱。她就要临产了,可是她原来的新房婆婆说什么也不让她住,说是血光会冲上屋顶,会冲了他家的财路。我挡着软弱的表姐,不让她向前,我指着她婆婆的鼻子,就骂:“没有人性的,却了人心眼儿的,你生孩子为什么不去西厢房,你去试试,住上十宿我就让表姐去。”

“丫头片子,也这样厉害,这石家的姑娘看来是没有人要了,没教养。”

“没教养,也比没人心眼儿强千倍,最可怕的是没有良心,没良心才会遭报应的。”

“我家的事你管得着的吗,丫头片子穷哆嗦。”

“我还偏要管,她是我表姐,我还就乐意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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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一直偷偷抹泪的表姐夫突的一声站起来,“我不搬了,妈,我就让梅在我们的床上生。”

表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抬起头看那憨憨的表姐夫,他从来对于母亲是言听计从的,这次是怎么了,难道他真的要做出令我们都惊讶的事吗?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母亲,她拍着大腿,恸哭着说,这不孝的儿子竟敢给全家断了财路,作孽啊。

表姐顺利的在那间于永军一墙之隔的房间中生下了龙凤胎,拥有儿女的表姐有了做母亲的慈祥,产后的表姐也不和表姐夫吵架了,每次见到他们,都是表姐夫抱着儿子,表姐抱着女儿,真的是幸福之极。表姐从此放下了笔,不再去写那些有感风月的诗词了,她和许多的农家女人一样,依在午后的庄稼上,秋风吹着已经干枯的玉米叶,叶子哗哗的作响,于迷醉的秋阳中,与春华作一次决别。说笑着表姐撩起衣襟,露出雪白的乳房,填进孩子期待的嘴中。

产下孩子的当天,公婆就和表姐夫断绝了关系,但那憨憨的表姐夫第一次表现得这样沉静,他跟了我的表姐,那一双儿女多可爱,冲了财路,就冲了财路,要这么多钱干什么,钱本身就是身外之物,最为重要的,他从此珍爱梅表姐。我的表姐于秋风中无遮无拦的解她的衣襟,那样慈祥的看着她的婴儿,我就这道是爱让表姐成熟,是爱让表姐不再软弱,在爱支撑的天空中,我多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四)

老天仿佛就是要和我们为敌一样,表姐的婆家是做生意的,自从她生了孩子,确实家族的生意越来越惨淡,公婆一方面把这罪过归于表姐生孩子的地方,另一方面是不适应新时代的脚步。但人们宁愿把这一切归功于那血光冲天,也不愿自己身上找毛病,这不,公婆都和表姐夫断绝了关系都不行,按人们的说法,只要有血脉就有联系,难道还真的要表姐夫死吗?

表姐夫憨厚,没有多少心计,是好人,也爱同情人,特别是看到路边的乞丐,他总会傻乎乎的给人家扔钱,也不看看是不是人家在骗他。自从表姐怀孕后,对待表姐很疼爱,有了孩子更是不惜与旧家庭断绝关系,也要和表姐过日子,虽然这种感情不能用那些炙热的诗词来表达,但也能够在人的心底留下永久的回忆,对于表姐,这晚来的真爱更显弥足珍贵。

表姐心甘情愿的放下了笔,拾起了她的绣花针,表姐自己在家看孩子,有时也叫我去帮忙,我看着她的一双儿女,她就坐在灯前穿了五颜六色的花线,在枕巾的中央绣一些荷花和蜻蜓,有时也会在百合的被面上,绣龙绣凤。据说,枕巾上的一对荷花是8毛钱,而被面上的龙凤是2元钱,为了给孩子买奶粉,给孩子买衣服,梅表姐绣啊,绣啊,那开在枕巾上的粉荷,有着黄黄的新蕊,有着艳如彩霞的花瓣,蜻蜓飞过来,倾听夏的传奇;而那些凤凰展开翅膀,尽情炫耀它的华贵,它的傲慢,与丛林中漫步也在寻找那世间的真爱。

我说,“姐,你真行,都绣活了”

她说,“这是早年学的,不难,你学也能会的。”

我看到表姐第一次展露笑容,那笑在晕黄的灯光里开成一朵美丽的荷,没有蜻蜓的黄昏,也是这般迷人啊。表姐夫去邻村干建筑了,干建筑很累的,听表姐说,姐夫只要着床,就会一觉睡到天明,没有办法,四张嘴是要吃饭的,为了孩子,为了我,他也不容易啊。

灾难的到来没有任何预兆,表姐抱着孩子去了舅舅家。干完建筑回来的表姐夫回到家,没有洗涮就上了床,半夜表姐夫被一阵浓烟呛醒,惯性使他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其实当时他完全可以从窗户上蹦出去,但是他要寻找藏在被子地下的存折,那时他和一年的积蓄啊,那里面有孩子上幼儿园的费用,他找啊,找啊,火已经烧在了他的身上,大喊一声倒下去了,也没有找到,永军的叔听到喊声跑过来,招呼村民,才把大火扑灭,可是表姐夫虽然保住了命,但是他的容颜,他的身体,就像烧焦的树皮一样,黑黄剥落,嵌入肌肤的除了那些伤疤,还有人们无助的眼神。

那场大火原来是一个精神病人,独自在麦秸垛旁玩火,或引燃了麦秸垛,麦秸垛引燃了表姐的房子,表姐夫的那一声大喊救了全村户挨户的村民,最为感激他的是永军叔,要不他的样子和表姐夫的样子差不多。

我搀着表姐,不敢去问命运。但人们仍然把这种罪过归于表姐夫的孩子冲了佛祖的灵光,表姐夫的家族看来真要衰落下去了。躺在医院的表姐夫,正在等着表皮移植,需要很多钱,虽然公婆也赶来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了,但对于手术费也是九牛一毛,他的容颜永远不能回到五年前了,我们谁都无法在看到他那憨憨的笑了,泪水划过我的眼睛,为我的表姐夫,为那样一个好人。

表姐向全村跪下了,“父老乡亲们啊,俺没有得罪谁啊,为什么老天非要如此惩罚俺,请大家帮帮俺,俺会记住一辈子的。”

大家捐了很多钱,我也把买家妆的5000元钱交给了表姐,表姐的手冰凉冰凉的。

梅表姐!喊出口,我哭了。

出事的第五天,永军回来了,他不是来看我的表姐,他是来看他叔的。但是他也不可避免的看到了表姐,怀里抱着孩子的表姐已经不是那个会吟风月的女子,那些飘在风中的,落入坑塘的诗谁都没有看到,那个穿着笔挺军装的永军更不敢去猜那些内容了。

只是回来后永军写了一首词,那首叫《一剪梅?怀思》的词让我读来是这样凄切苍凉:

天寒高阁立苍茫,千里共夕阳,转秋雨,遗秋恨,梦渡秋蝶何凄伧!劝君莫急夜上路,柔情帘栊凝碧冷,冷了霜催万树红,似粉泪,不忍望。八年遥隔心忧伤,风雨客匆匆,归路无限伤:不是故园路,原这般落日西风一雁秋,四海独孤真苍茫!

表姐把这首词撕得粉碎,泪也落得粉碎。永军说,他不想再走了,他要留下来照顾表姐,照顾表姐夫。

可是倔强的表姐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孩子的哭声把表姐带到纷纷绕绕的尘世,她要去面对被烧毁容的丈夫,她要去换她的尘孽。

永军真的留了下来,他在叔父的一再要求下,娶了另外一个女人做妻子,他要把省下的钱给表姐,表姐说什么也没有要,我问,你能要别人的钱,问什么不能要永军的钱?

表姐说,没有原因。

我又看到那碎花的窗帘迎风飘起,飘落一地的温柔,我不知这柔情丢在了哪里,但我确实无法再找到它,但我会相信,它会在深夜时走进我们的心中,于心花处默默绽放它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