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的幸福

香香不是人，是一只猫，我的猫。

除了这幢小楼，在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只有香香属于我。

这幢小楼是我的，所以，干净整洁井井有条，住着很舒服。香香也是我的，所以，它吃得饱饭，喝着温牛奶，睡着热热的我的床。我努力让它幸福，是自己的就要对他好，我总这样认为。

香香一岁多了，金黄色的毛，蜷曲成团，正好躺在我的胸口。就像现在，香香就趴伏在我胸上，眯着眼，打着瞌睡，而我，正靠在椅背上，也眯着眼，看天高云淡，也时时看看香香。

窗外，风在凛冽地唱着歌，初冬的阳光难得地和煦，斜斜地润透玻璃，滤在身上，暖暖地让人想睡。

我喜欢这样的休假，不仅因为可以闲下来，而且，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动物，我一直认为应该有足够的时间给它生存和发芽的机会。让生命的节奏停停，任思绪的触角伸长，静静地想想那些认识，或是不认识却相谈甚欢的朋友，这时候，他们也在想着我么？想这漫长的一生，忙碌地在世上飘着，却是在为谁把命抛？

香香刚洗过澡。秋末冬初的时节，它的毛蜕的很多，不用力地摩挲，就是一大把的毛。

和别的猫一样，香香也不愿洗澡。水虽然很温暖，但它并不配合，尽管，它很享受洗澡后的清爽和舒适。我摁着它的时候，他以为我要淹死它，惊恐地叫，拼命地抓。它的爪子尖而锐利，穿透厚厚的羊毛衫，划破我手上，或是臂上的肌肤，就常常有血慢慢地渗，或是流出来。

我不怪它，总是能原谅它。我知道的，在那一刻，多脏多累都不要紧，活着远比幸福重要。血本就无所谓的，肌肤也会愈合如初，而我，也本就没那么娇贵。

香香是一只流浪猫。那个黄昏，残阳如血。在路边的石阶上，它龟缩地像只蜗牛，看起来很憔悴。我想，它一定累坏了或是饿坏了。

我不知道，猫是否也有眼泪，但它的眼睑的确脏而湿。

你，哭过吗？——为自己的遭遇，还是这人情淡漠的世界？

我走过去，它细细地叫着，有气无力。也许以为我能救它，希望，在它无精打采的眼里，像一只跳动的火苗。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轻轻地摸着它：“对不起，我也没吃的。”

看着我的手，空空如也，绝望袭满眼睛，它瘦小的身体更加颤抖。

——是的，我也没有吃的。但，我的那幢小楼里有。鸡蛋、火腿、牛奶，还有那一室的温馨。

在回家的路上，我，抱起了它。

这浩荡荡的天下，成千上万的猫在流浪，我不能拯救全部，但是，总可以救活一只的，不是吗？

一个鸡蛋，半根火腿肠，半袋温牛奶，狼吞虎咽后的香香，圆滚滚的就像一只大蜘蛛。近半个小时过去，一浴缸的热水，两袋海飞丝，失魂落魄的香香脱胎换骨。它的毛泛着光泽，眼睛明亮如星，身体轻逸灵动。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在它的生命开始蔓延，我想。

“你真漂亮，香香的，就像个公主。”久违的微笑爬满我的脸庞。

我确实应该高兴的，因为，是我让它继续地活着，那，终归是一条命。

我伸出手，握着它的前腿：“你好，我是楚留香，你的朋友。”

于是，“喵呜喵呜”的叫声渐渐溢满小楼。

后来，灰蒙蒙的日子有了颜色，香香就像是一个心事，让我温暖，让我惦记，让我下班就急着回家。我们在一起吃饭，用一样的碗，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和牛奶。在那个没有暖气的深夜里，香香甚至还钻进了我的怀里。很快，这个难得的温柔乡，让它再也不想去别的地方，哪怕是后来通了暖。

我喜欢香香躺在我的怀里，总觉得，那是两个生命之间的信任，平等相处相依为命，难能可贵。在很长的时间里，我甚至很疑惑，究竟是我需要香香，还是香香需要我。很多个夜晚，从恶梦中惊醒，那团融融的温暖触手可及，就窝在最近的地方，心就踏实下来。被扰醒的香香，低低地叫着，好像是在安慰我。把它小小的头枕在我的胳臂上，紧紧地搂着那个小身体，掖好被角，甜甜睡去，一觉天明。

我过惯了这样的日子，这种自给自足的幸福，惬意而轻松，让人变得纯粹空灵，也让生命真实而多彩。

我的朋友桃花雨儿说，你还是别写猫吧，它那样被你宠爱，让我也想做只猫了。

我很欣慰，但我没有笑，笑不出来。在我看来，谁都不想做猫的，即便桃花雨儿那样说，也只是渴望那种被关爱的幸福。作为一只猫，香香无疑是幸福的。可是，香香之所以幸福，不在于它是楚留香的，而恰恰是因为，它只是一只猫。除了吃喝拉撒，它需求的少之可怜。

——也幸好，香香只是一只猫。要不然，也许这辈子它都不会走近幸福的。你看看，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里，那些正郁郁葱葱地生长着的红男绿女们，姹紫嫣红千娇百媚，谁看到过他们的快乐，谁看到过他们的感动？位子，车子，票子，瘟疫一样缠绕角斗，爱情，友情，亲情，碎片一样难以捡拾，幸福，快乐，感动，就像天书上的字，翻不开，看不懂，更遥不可及得像儿时那美丽的彩虹。

——可是，香香呢？………

我还有多少这样轻松的时光可以自由自在地陪着我的香香？香香还有多少这样幸福的岁月可以无忧无虑地陪着宠着它的楚留香？我总归要有妻子的，那个现在还与我咫尺天涯将来却要共度一生的女子也会如我一样爱着我的香香吗？而那时，我还会这样悠闲而专注地爱着我的香香吗？……。。

写完这篇小文的时候，2006年的第一场雪翩翩而至。就像这个时代泛滥成灾的爱情，铺天盖地的雪花肆意飞舞。收回目光，我的胸前，在干净的羊毛衫上，香香正卧睡如钩。

——这就好，在这个雪白而冰冷的世界上，还有一幢小屋，温暖地生活着一个男人，和他的猫，以及他们的幸福。

——但愿，那只猫有足够的好运气，让那个叫楚留香的男人，可以找得到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也养着一只和香香一样幸福生活的猫，不管那只猫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