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碗

婚姻就是一段姻缘。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像两个新购得的碗，偶然相遇聚在一起。我们无需辨认男碗女碗，姑且称之为婚碗。婚碗不是橱柜里的摆设，像珠宝一样放出璀璨的光辉。要盛装生活的快乐和酸楚，整日在碗柜与桌子之间穿梭，碗兄碗弟有些跌跌撞撞是难免的。刚开始盛装的是新婚的甜蜜，激情过后的十年、几十年的磕磕绊绊，总会在碗边留下或大或小的豁口和裂痕。这些大大小小的碰撞都会给双方带来或多或少的一些创伤，碰撞力大时就会成为一堆碎瓷片，一段不成熟的婚姻宣告结束。今日你在上峰，明日你在低谷；需长时间的耳鬓厮磨、互相磨砺，才能相知相识、和谐圆润。

碗边的豁口，就是人生跌宕起伏的生活轨迹，就像我们脸颊上被沧桑岁月雕刻得条条深邃的皱纹，裹满了生活的苦辣酸甜。

碗的变化凝聚着生活的崎岖和坎坷。

小时候，家里用的都是大号搪瓷碗，那是父母结婚时买的，喝粥吃饭盛得多，省时省力。拮据的生活折磨着人们的胃肠，人们只计较碗的大小，而无心挑拣碗里是肉是汤，有无油花了。古语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饥饿会派生出很多龌龊和罪恶，饥饿让人们动摇了道德底线，忘记了礼仪廉耻。小丽的妈妈是一个寡妇，为了嗷嗷待哺的几个孩子，忍辱的委身于队长；那挂着泪痕的面庞像一朵被蹂躏、践踏的憔悴羸弱的杜鹃花。那时没有DNA测试，要不像极了队长的小红总是招惹来人们的闲言碎语，队长始终也不敢相认，直到队长死去，小丽出嫁，仍没有光明正大的揭开谜底。

有一次妈妈用腌渍了半年的咸腊肉炖了一锅云豆，扑鼻的香味早早的将消息传递过来，我们每个人手里掐着两个锅贴型的玉米饼子蹲在锅台旁痴痴地等待着，任凭妈妈不断的驱赶，仍不愿挪动脚步。妈妈用大号搪瓷碗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碗沿边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每人还分得了几块方方正正的腊肉丁。我和弟弟妹妹挤在炕桌上吃得津津有味，哪个香味啊久久的萦绕在舌尖，长大后无论在什么档次的酒楼、饭店，都没有吃到那么地道的菜肴。妹妹吃得慢，望着狼吞虎咽的我们偷偷地笑着。慌乱中，我手中的搪瓷碗不小心掉落到炕上，撞在墙上磕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妈妈正在厨房忙碌着，没有听到响声，我急忙威胁弟弟妹妹谁也不许告状；并用给每人5分钱的许诺收买了他们，吃完饭后我早早把碗筷刷好放在碗柜里，并秘密将那个坏碗放在中间。后来在吃饭时多次听到妈妈的自言自语：那个搪瓷碗，什么时间磕出一道印呢？每到这时弟弟妹妹就朝我诡秘的一笑。好像在说，别忘了你的承诺。这种被要挟和欺诈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那个碗被妈妈不小心的彻底摔碎，才了却了我的隐痛。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我已过不惑之年，对生活有一定的感悟。

那次回家，母亲从碗橱中拿出两个渍迹斑斑的碗，那是妈妈结婚时用的碗，只剩下几个了。做工简陋、粗糙，碗沿上参差不齐的布满了豁口，深浅不一，有一个甚至差一点被一条细细的裂纹纵深贯通，但他仍然完整地履行着使命。有时装一碗大酱；有时装几个煮熟的鸡鸭、鹅蛋；有时装些捣碎的蒜酱；有时装些时令的新鲜小咸菜；有时装几条煎烤的小鱼；有时是几块腐乳……有时它就静静的卧在碗橱的一角，看着伙伴们忙忙碌碌、出出进进，心里涌现出满满的缅想和丝丝的慰藉。现在我们再也不用它来盛饭、装汤了。每逢节日或亲朋相聚，它们更无抛头露面的机会，母亲总是换上崭新的烤着牡丹或杜鹃的碗、盘，来期盼着一年的风调雨顺、欣欣向荣。

在我看来，婚姻中的两个人就是两个高级粘补师，他们都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爱情的婚碗，用细腻的柔情、蜜意苦心孤诣的经营着。但生活不仅是鲜花和掌声，更有阴霾和骤雨。花前月下是稍纵即逝的烟云，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原滋原味的生活。望着经历过十几年沧桑，劫后余生的这两个镶着精美图案的碗，我没有同家人商量，悄悄的把它用柔软的纱布包好，放在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就像珍惜我们平凡、和谐的生活。

婚碗保持的年限就是婚姻的进度，再过几十年当垂垂老矣的我们用枯树皮般粗糙的手抚摸这两个带有豁口的婚碗时，思念能否跋山涉水的梳理一下如烟的岁月。但愿世上的每一对夫妻都细心的呵护自己的婚碗，有些磕碰掉的豁口，要及时修补。愿美满、团圆不再是作品夸张的描述，愿每一对鸳鸯都能相濡以沫，同甘共苦，风雨兼程！

碗，作为一种生活器皿，它折射着生活的艰难和坎坷，承载着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现在陶瓷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艺和技术更加精湛，烧制的碗盘上都绘着栩栩如生的图案，有肥硕健壮的鲤鱼；有腾云驾雾的蛟龙；有雍容华贵的杜鹃，有翩翩起舞的蝴蝶……但我仍然敝帚自珍的保存着那带着豁口的两个碗，保存着那一段令人回味的故事。

有时候我突发奇想，如果能把一个人一生用过的碗统统留下来，聚拢在一起，那一定是非常滑稽而有趣的。不同的质地，不同的花纹，不同的样式的碗，实实在在的喂养着人的一生，正因有了这些碗，你一天天的走了过来，从懵懂走向成熟；从年轻走向衰老。一个个碗，盛装的是有血有肉的记忆，渗透着动人心魄的情感。

让婚碗，在我们慢慢变老的容颜和日益牢固的婚姻中永远璀璨，照亮来世的征途。珍藏着婚碗，就是缅怀我们曾有过的甜蜜、温馨。它盛放的是生活的酸甜苦辣，我想在我们百年之后，一定嘱咐孩子，把这婚碗带到天堂，再用它盛装来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