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母亲

蓝弘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12-08 12:39 责任编辑:爱情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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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带着我,带着我的心,我的灵魂,一起来看您,亲爱的妈妈!曾经的所有历历在目,曾经的快乐与忧伤,曾经的幸福与离别……祝福远在天堂的母亲。

母亲,儿子来看您来了!

本来是约定每年感恩节来看您的,可今年感恩节教育部专家组来学校检查工作,整个一周不放假,所以儿子晚来了一个星期。我知道母亲是不会责怪儿子怎么按时间没有来看你,因为您生前从来就教导你的儿子要以公家的事情为重,您一生最不在意的就是你自己。

母亲,您这里好安静!在这个幽静的沟谷里,除了附近树枝上几个小鸟在窃窃细语之外,整个世界好像全部沉淀在这个幽谷里。几年来,您安卧在这里,观望着日出日落,春花秋实。巍巍秦岭为您遮拦风雨,潺潺灞水为您吟歌鸣唱。坟上的青草为您素装,墓前的小树为您遮荫。秋蝉为您奏乐,雪月与您作伴。母亲躺卧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您不孤独。

母亲,其实我最怕的就是您孤独,因为您一生承受了太多的寂寞和孤独。三岁时您就离开了我的外祖父。外祖母一个人带你无法度日,只有外走到商县游茅河另外一家。这里的外祖父原本已经有了5个女儿,外祖母来了以后再没有生养。所以,母亲一生没有自己的亲兄妹,外祖母是您唯一的亲人。尽管母亲从没有给我们讲过,但我懂事以后能够感觉到您少时在这个家中和外祖父前房几个姐姐相处时所承受的冷遇和孤独。外婆决定把你嫁给父亲时,你一百个不愿意。尽管父亲在当地已经是一个显赫的人物,但你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比自己大近20岁,更不愿意作已经有两个孩子的填房。你给外婆说:难道你还要你的女儿一生承受和你一样的艰难,因为外婆自己也是做了外祖父的填房。可父母之命不可违,外婆也有外婆的考虑。你来到我们家没有过几年安生的日子。因为父亲在解放前做过很多事情,解放后历次运动,一家都会受到牵连,每一次都让你担惊受怕。在您40岁时,父亲又忍心撇下你和我们兄妹几人,自己离世而去。留下来您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开始几十年的艰难度日。母亲,为了不让你孤独,我们把您安放在公墓里。这里有几千个阴魂与你作伴,你和他们绝对能够和睦相处,因为母亲生前就是一个宽厚和贤德的人。

栽在您墓前的翠柏,比先前更加苍郁,叶子浓郁而厚实。它们就像门前的两樽石狮,蹲卧在母亲的墓前默不作声,忠实地看护着母亲。我想他们绝对乐意两年前从西安的苗圃园里搬移到这个幽静的自然环境里,与母亲这样一个有慈悲心肠的人作伴。慈悲是从母亲心底透发出来的品格,不只对人,您对所有生命都心怀悲悯。记得1995年在西安您的腿疼,我用自行车带着你到附近医院做理疗。第二天去的时候,你执意要我用手绢包两个馒头,我还以为你怕在医院等待时间长,为中午准备些食物。可等到我用车子把你带到半路,你执意让我把车子停下来,张望着找什么。你说昨天就在这个地方,怎么今天不见了。原来昨天路过这个地方的时候,您看到路边有一个残疾的讨饭的。可人是活人,昨天在这里,今天怎么还能在这里。没有找见那个人,你让我把馒头放到树根下面,说是万一他再从这里过就能看见。1997年你可能觉得自己剩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多,就执意要回老家住。国庆节我回家看你,问你为什么要在墙根边放些饭食,你说是给老鼠吃。我生气地说:老鼠是害虫,打还来不及,你怎么能喂它?你说:生而为命,就要吃饭。它自己怎么能知道它的觅食会害人呢?听到母亲的回答,我当时无语。

我用心把您墓前石碑上的灰尘打扫干净,并用抹布把您墓前的大理石细细地擦了两遍,给上面摆放了几束淡雅的菊花。收拾完毕,我给母亲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静静地坐在您的墓前。几里长沟没有一个人影,此时这个世界好像就剩下我们娘俩。可我们确是生死相隔、阴阳两界。看着墓前大理石碑上刻印的“安息主怀”几个大字,我想,母亲的灵魂一定得到了彻底地安息!尽管母亲此时沉默无语,可我知道,经历了一辈子的艰辛和寂寞,经历了生与死的变迁,您现在躺卧在自然的环境里,观望着秋风夏雨、春暖冬寒,体味着日月交替、天上人间,母亲对生命的感悟定会更为透彻,对在人世这一段如风而过的短暂光阴,会有一番别样的理解。

坐在这里,看着天上飘浮的白云,我的心绪也随着白云一同放飞。在我一岁多时,母亲在西安看病。父亲把我带到西安,我坐在您的病床前,您躺在床上深情地看着我。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生命中某个时刻、某一片断就会永远地定格在你的记忆里。病房的经历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可当时的情景在我的记忆里现在仍觉得那样清晰,尤其是你当时憔悴的面容和看我时那种深情的眼神从我的记忆里永远挥之不去,并成为我对您最早的记忆。这个记忆也可能成为你我生命的一种预设,因为,你在有我之前身体是很健康的,可自从生我之后,疾病就从未离开过您。从我小时记事起,每年几乎有半年时间母亲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每次发病几乎都是冬春和秋冬交替的时节。每次病一来,都是卧床几个月。记得大概在我12岁岁时,有一天晚上洗完脚我与姐姐比脚的大小。母亲看到我们两个在比脚,给我们说:等你什么时间脚长的和你姐的脚一般大的时候,妈可能也就不在人世了。你看你当时对自己的身体是多么悲观。每次你病的时候,我的心都会楸做一团,好像胸口有一团棉花在杜塞着,担心您病加重,更担心失去母亲。因为你知道自己每到秋冬交替的时候要犯病,每年您都在夏天就开始给我们几个孩子准备冬天穿的棉衣和棉鞋。你怕你病了到冬天我们受冷。

离开父亲之后,我们家真是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地步。56年父亲把我们从山内搬迁到县城,父亲在世没有顾上在山外给我们盖房子。他去世后10多年我们租住别人家的房子。母亲又常年有病,还拖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那几年又逢天体干旱,一年打下的粮食也仅够半年吃,日子无法度过。但我的母亲确是一个坚强的母亲,她说怎么样也要把自己几个苦命的孩子带大。在我们面前,母亲很少流泪。可背过我们,母亲经常暗自哭泣。记得到我十多岁时,夏日我们经常和同龄的孩子们晚上在大场睡觉,收麦时哥和姐也常常在打场里加班劳动,母亲经常自己一个在家里痛哭。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还是房东的大嫂后来给我们讲了这些事情,并让我们多听母亲的话,多安慰母亲。

母亲自小对我们要求十分严格,并用传统家训来教育我们。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亲给我们背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清除,要内外整洁,即昏便息。其实母亲自己一生就是按照这个家训来要求自己的。在我记忆里,母亲总是早睡早起,从来都是早上4点多就起床,从未见过母亲睡懒觉。晚上我如果到4点多起夜,常常会看到母亲点着煤油灯,坐在床上给我们缝补衣服。母亲和房东一家处的十分和谐。房东一家对我们很关心,尤其是房东大嫂对我们更是关照有加。记得我在十多岁时,我们一群孩子在雨后的麦场里玩耍,小我两岁的房东大嫂的儿子被别的几个孩子弄得满身泥巴,回来哭诉着给他母亲讲,并说到几个孩子中有我,其实我根本没有参与这件事情,只是当时在场。大嫂到我家问我这件事情的发生经过。母亲知道我参与这件事情,给我发了很大脾气,记得母亲当时哭诉着对我说,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自己当时心里觉得十分委屈,明明自己没有参与这件事情,母亲反而责怪到我。后来成年之后,才理解了母亲当时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作为离乡人,处事应该处处小心,可我幼小的年纪那能理解母亲那一番用意?

母亲的贤德在我们乡里被人广为称颂。母亲的胳膊上有一块和口形大小一样的疤。小时候我问她怎么来的,她从不给我讲,只说是小时候生疮留下的。后来大了我回山内老家,我的叔辈们才给我讲,我祖母解放前得了一种怪病,肚子里有一块跳动的像鸡大小的疙瘩。现在看来实际上是肿瘤。可在那个时间,山区没有西医,也不知道癌症之说。一个中医先生说是祖母肚子里长了一个鸡,他给配的药方,要用一块人肉作为药引子。当时母亲硬是用口从自己胳膊上咬下了一块肉来给祖母医病做药引子。母亲胳膊上这块肉也没有救下来祖母命。可见母亲当时的贤愚达到何等程度?

坐在这里,我还想起小时候多少次到地里我给牛打草,到黄昏时没有回家,母亲在村口等待我那焦急的身影;想起1965年腊月28日,三哥被城墙土压死时,母亲撕裂的哀哭声;想起母亲在四清运动期间扫大街时的认真劲和给工作组背诵语录时那朗朗地声音;想起母亲觉得家庭成分害苦了我,曾动了想把我送给一个老贫农当儿子的但又舍不得的那种心情;想起我拿到大学通知书时,母亲眼里滚出来的泪花;想起母亲晚年归信宗教的虔诚,礼拜拄着拐子到教堂的身影。

收回飘飞的思绪,回过神我觉得我应该把我今天的思绪记录下来。从口袋里取出笔和纸,开始写下:“写给在天堂里的母亲”的标题。看着我写下的文字,不觉想起母亲一生对文字的挚爱。母亲小时候并没有上过多少学,读了不到一年的私塾,因为一场大病,就耽误了继续再读的机会。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女孩子读不读书不是重要的事情。可母亲一生对文字有着发自心底的挚爱。记得在我上小学和中学时,每到冬季的晚上,母亲和坐在炕头,她都要拿一篇报纸或书,问姐或我上面的生字。母亲经历了家里那么多的变故,记忆力十分差,经常回过身就把当时的事情忘记了,一遍记不住,就两遍三遍,有时一个字要问我一个星期。四清运动开始时,我们村仅就我们一家地主成分,父亲去世了,祖父搬回老家,母亲就被工作组定为地主分子参加劳动改造。工作组要求母亲早请示、晚汇报,并要她背诵毛主席语录。母亲经常在家里一遍遍地背,抄写到小本子上。这样经过一段时间,母亲几乎能把大部分语录能够背诵下来,工作组都为之惊讶!记得母亲当时给我们说:语录上都讲的是道理,这也是我认字的机会,母亲对此还乐此不彼。因为母亲在运动期间表现好,在运动结束时,母亲被工作组摘掉地主分子帽子。这在那个年月是极为不容易的事情。因为母亲这样常年的积累,到80年代之后,母亲归信了基督教,能够读圣经原文,真的很不容易。母亲晚年曾经常在家里抄写圣经警句,她的字写的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母亲晚年归信了基督教,并对自己的信仰十分虔诚。如果人的灵魂真的不死,我相信母亲灵魂就在天堂。

八年来我常常希望给母亲写出一些文字,但觉得母亲一生经历的磨难和母亲的品格不是我用简单文字能够表述出来的,所以这个笔常常提不提来。今天在母亲墓前这些飘飞的思绪化作为的简短文字,算是我送给母亲的一点话语,以告慰我在天堂里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