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世界留下些什么

不觉李老师去世快一年时间了。翻开年初他去世时写的一篇短文发出去，权作为对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周年的纪念。

——题记

“人不能枉来到这个世界上，人得留下些什么。”这是李老师的妻子，今天在给我们讲述李老师生前在忘我写作时，经常讲到的一句话。李老师是我们系上的教授，2002年因糖尿病引起脑梗，半身偏瘫，生活不能自理，终于不得而治，于前天病逝，去时58岁。

我对李老师是了解的。1995年我协助当时的计算机系主任编写申报硕士点的材料。李老师当时在经济系，著书和论文比较多。我系申报的硕士点有管理信息系统专业方向，李老师的学术研究也正好是这个方向，为了加强这方面的材料，我们把李老师作为这个方向的学科带头人，并引用李老师的研究论文和著作。因为这个原因我也就他有了接触。

李老师1996年把工作调到我们计算机系，这样我和他的接触就更多了。他是一个勤勉的人。一生共出版教材和专著17部，发表论文160余篇。从1990年到2002年病倒之前，几乎每一年要出版一部专著。这样的写作量是艰巨的，可以说，除了教学之外，他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花费到教材和论文的写作上面。

支撑李老师的内在动力是什么呢？我想，其中肯定有复杂的动因。但“人活着要给世界留下些什么”可能是最深层的原因。李老师一生都在追求和进取，从无止歇。他的基础其实并不好。1969年中专毕业，开始在西飞公司当技术员。但这个岗位满足不了他，中间把工作调到航空工业学校，后又调到我们学校，从事教学工作10多年。1995年已经是47岁的人了，又在职上了西北工业大学的硕士，并取得硕士学位。妻子也在我们学校工作，还有三个孩子。生活和工作应该是十分紧迫的，但仍能够克服这些困难，把学业完成了。

1997年他就出现了轻度脑梗。住了一段时间院，病情缓解后又开始了高强度的工作。他的大量成果是在1997年之后5年中完成的。就在他最后一次病倒的前几天，还在编著一本70万字的教材。这本教材是他在病中出版的。

李老师确实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许多技术文字。但这些文字有多大的价值？这些文字到底能存留多久？我常常对这些问题怀疑。现在再没有那一个行业能够有比计算机技术推陈出新更快了。在这个专业里，已经找不到一本能够有10年生命力的著作或教材了。今天还是流行的技术，过一两年就成为过时的东西。1990年出版了我用了近三年时间编写的64万字的专著《PC微机系统与BIOS》，这本书因为主要讲述PC－XT的系统技术，但就在我出书后的半年多时间，PC－XT的更新计算机80286推出来了。我书中介绍的内容也自然成为过时的知识。当我看到我自己花费了几年的心力编写出来的书摆在书架的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时候，我的心是极度的失落。

不要说李老师，就是在计算机图书出版史上，出版的册数最多的潭浩强教授，他的《BASIC语言》曾经突破了1000万册，但这些书籍都已经成为陈年老纸，早都不再被人提及了。

看到这种景况，我经常在暗暗问我自己：身处在这样一个技术快速更迭的年代，技术著作的写作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在这中间存在什么不朽的价值？

确实，我们必须认识到，现在的计算机技术的发展是一种高效的市场运作机制。在计算机图书出版和发行的背后，是飞速的技术和高效的市场这个无形的手在操纵。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要受这个无形之手的控制。所以，写作者必须以市场的经济规则和心态来面对自己的写作。

但是，单靠在中国图书市场上微薄的稿费，能够作为高质量技术著作的编写动因吗？一本高质量的著作，不只需要作者具有所在专业的精深知识，以及对这个专业领域的潜心深入研究，同时需要作者具备过人的文字表达和驾御能力。所谓精品著作，就是具有深入的专业研究和独特见解，同时需要具备精练的文字组织和表达。这些知识和能力的准备，绝对不是出版社所付给的微薄的稿费能够予以回报的。

也就是说，如果作者没有对永恒价值的追求，没有对自己生命取向的寄托，没有自己全部心力的投向，一本好著作是出不来的。但出来的结果就是发行一阵之后，很快被新的书籍所取代。这就是当前技术图书，尤其是计算机图书的现状。

李老师，面对这种现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告慰你以及所有你的同类人的灵魂。

2006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