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这次回老家办事，事情还算办得令人满意，但唯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回去没有去我四叔家看看。

不是时间不凑巧，其实我们从襄樊下火车的下一站就是故乡邓州，而我四叔退休后与我四妈就住在这座城市里。记得那天下了车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因为不知道四叔家里的号码，而他们的房子又是新买的，我们又多年不在家里，所以他们从铜川回来定居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他。所以也不知道他们住的具体位置。但如果真的想去的话，只需要给我哥打个电话，问一下他们家的电话号码，就可以联系上了，只是因为，一路坐车，脏兮兮的，老公不想去打扰。“近乡情更怯”，这种心情我理解。所以，我们虽然在邓州留了一宿，却没有到这个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那里去看一看。

说他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人，一点也不夸张。四叔是我的引路人，觉得比我的亲生父母还要亲，亲生父母只让我有了温饱，而满足我精神的，就是这位四叔。巴金老先生曾经说过，人不能单靠吃米活着，的确如此，我就是这样在乎精神远大于物质的人。

四叔是爷爷的第四子，上边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边还有二个妹妹，大姑是最大的，一直在咸阳工作，听妈妈讲，奶奶进城帮大姑看孩子的时候，家里的叔叔和小姑们还在上高中，全家的生活由我妈来操持，那是生活水平极其低下的六十年代末中期，姐姐还小，家里人多没有粮食吃，四叔每星期从学校回来，总要从书包里拿出他省了一个星期的一个白馒头，说是拿回来让我姐姐吃的。

接着，四叔就去当兵，由于姑父家的地主成分，在部队文工团的他，纵然拉得一手好二胡，也被迫转业回来务农，不久四叔结了婚，娶了个漂亮的妻子，唯一不如意的是，四妈还有两个姐姐，姐夫们都是才貌双全的人，四叔纵然是浓眉大眼，白净书生，终因海拔不够而遭人嘲笑。所以，就在新婚第一年的春节新女婿到岳父家拜访之时，因四叔想给我们带点好吃的果子，被正准备打他主意的姐夫发现，就在酒席上对其百般捉弄，如果他不给我们带果子，也许不会得到那些修养不高者的捉弄呢。老实的四叔！

平日里，四叔对我们都特好，他给生产队里做护青工作，还要再帮家里看小孩子，每次他都要让一个小孩跟他一起去看青，我还记得他让我骑在他脖子上的情景，特温暖，特开心。家里的七八个孩子都愿意在他怀里玩耍，赖在他身边，可无论怎么缠他，他都不烦，因为记忆里我还没有见过四叔批评过我们，更不用说打了。而我的亲生父亲，对我们却极其严厉，从来不敢有这样的要求。四叔给我们的，却是父爱的温暖。

所以，提起四叔，我们几个侄子辈的，没有一个不说他的好。

上学的时候，我父亲在外工作，母亲又没有上过学，我们的学习就无人督促。有一天，父亲回来了，晚上我在灯下写作业，记得是语文老师布置的生字一个字一行，是总复习上的二十多个字，我刚写完了一页，准备翻页的时候，父亲就说怎么老师布置那么多作业，照这样下去，买本子我都买不起了，不要写了。一是可以省本子，二是也没有必要学习那么好，考试只要得个及格分就行了，比如他自己，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个交卷，估计能得个六十多分就行了，会做的也不用做了等等的话，我真的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竟然这样教导我们，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虽然不认可他的说法，可本性的贪玩，再加上没有人督促学习，前景可想而知了。

于是，我在父亲读书无用的方针指引下，自然淡化了对学习的重视。四叔当时是转业军人，对于孩子的教育，却有着与父亲完全相反的理念，他总是在每天给我们拉一段动听的二胡之后，又给我们这些在他膝下要求他再拉的侄子侄女们讲古代的励人故事，从此我们知道孔融让梨，知道了曹子建七步成诗，知道了岳母刺字，知道了祖逖的闻鸡起舞……也就是在这些故事的感召下，四叔的话在自己心中便扎下了根，心中总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考上大学。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四叔当初的故事的启迪，我可能会在父亲的教育下划向无知的深渊。

童年的我们从此对四叔产生了依赖，总想听他拉的二胡，想听他讲的故事，总觉得他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知识，这是我和我的父母亲所不知道的。以至于在那个物质缺乏的八十年代，留在成年记忆里的，却丝毫没有贫困的阴影，有的却是至今也不曾有过的快乐的与温馨。

在四叔的教育下，我的小学时光成为了老师和家长的荣耀，我也因此考入了重点初中。就在此时，大姑在铜川为四叔找了个工作，他很快就要去上班了，我的心痛苦得像失去父亲一样的难受。经常痛苦地想：以后再也没有人为我们拉好听的二胡了，再也没有人为我们讲动听的故事了！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实在无法忍受思念的煎熬，就开始了人生的第一封信。我当时甚至于不知道信的格式，是请教了语文老师之后，又修改了好几遍才发出去的，我唯恐四叔不能明白我对他的想念之情。也从来没有想到他能给我写回信，而且从此之后，几乎是一个星期一封的给我写信，一直写到我结婚以后，有了电话才罢休。现在算起来也有几百封了。自古以来长辈给子女写家书的也不算多，想到了以前读到的傅雷家书，那是傅雷写给自己的儿子傅聪的，父亲给儿子几十年如一日地写信关怀，指导人生，那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而我的叔叔，竟给我这个侄女写了十多年的信，如果没有爱的支撑，怎么能够坚持下来？而且每一封信都对我有一定的针对性，读起来情真意切，没有任何的高调与虚伪的成分，俨然是知音的感觉。他的来信我总是读了一遍又一遍，成为我精神的支柱。我一些不想对父母讲的心事，都可以讲给四叔，他会替我找出最佳的方案的。

以前总觉得四叔生活得一定是顺风顺水，因为在铁饭碗盛行的时代，总觉得能端个铁饭碗就等于吃了皇粮，让人羡慕得要死。直到自己也参加工作，又通过媒体了解到煤矿上恶劣的工作环境和让人不忍卒闻的悲惨的矿难，才觉得四叔一直都处在如此不好的境遇中，随时都有出事故的危险！可联想到四爹的来信，丝毫没有提到自己生计的艰难，人身的不安全，反而对我这个衣食无忧却惆怅满怀的侄女极尽安慰之能事，给我讲人生的道理，像小时候一样给我讲激人上进的故事一样，而对自己的苦难却绝口不提。现在想来，更觉得四叔真的了不起。虽然他没有伟岸的身躯，可他骨子里的那种逼人的男子汉气息一直鼓舞着我，我还有什么理由消沉呢？

书上说，吉人自有天相，用在四叔身上一点也不为过。四叔的坚强与乐观，不但鼓舞着我们，更鼓舞着他的儿子，两个儿子都考上了重点大学，一个刚刚研究生毕业。四叔也在四婶的提心吊胆中顺利地退休回老家定居了，终于可以平平安安地渡过人生最清闲最安逸的晚年时光。这也是生活对他的善良他的乐观的一种报答吧。我们几个侄子辈的，也常常提起四叔，就像现在，虽然我身在异乡，虽然没有能去他家里看看他，可我心里一直难忘的，只有四叔。

哎，不知何时才能与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