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鱼
一；落尘
我，桃花岛的人鱼。触犯了海洋的戒律被国王移送人间。我不是人鱼公主，只是人鱼公主的侍女，所以国王有权拿走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的生命，甚至我的三生三世。但国王是仁慈的，他独收走了我的声音，甚至留下了我的回忆。
现在，我是一个人，是尘世间的一个清盈女子，有鱼一样娇好的身段，有海水般湛蓝的眼睛，粉面若桃花。
但我不会讲话。
所幸，人世宽容，接纳了我。很快的，我在海洋馆找到了一份看养海豚的工作。每天8 小时的工作，余下的时间我在这个城市游荡。最喜欢的是在深夜站在天桥上看熙来攘往的车流，想着我的王子是否在微笑。陷入回忆……
那日与公主在园中嬉戏，碰巧撞见了陪同白鲸岛岛主来访的白鲸岛王子及他的侍男。四人偶遇，公主与我惊慌不已，只听王子略带羞涩地说道：姑娘你的声音真好听。公主未等王子话毕就拖着我跑掉了。只隐约听到王子的自语：我今生定要娶这姑娘为妻。我知他说的这姑娘是我，因为公主不会讲话。不久以后，国王以触犯了海洋戒律私闯御花园的名义处罚了我，收走了阿陌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公主嫁给了王子……
我兀自伤心着。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小姐每夜天桥独自伤悲？”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循声望去，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定睛一看，着实不敢相信，揉揉眼，的确是啊！“你是……是……”我一时语塞，因为他长得太象一个人。
“我？过路男子呀！你好，我姓金，好几天都看见你深夜站在这里，这样可不安全哦！”这男子俏皮地说。
心下松了一口气，却也略有失望，原来他只是与王子有着一样的面容。尘世与海界竟有如此相象的两个人，这两个人竟都让我阿陌碰上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金聊起了天。大约到了凌晨，他送我回家，我关上门，便开使想念这个人……
顺其自然地我与金开始频频接触，象老友一样地开玩笑，象亲人一样地互相关怀，照顾，象情人一样地制造浪漫。我的不能言语丝毫不造成我们交往的障碍，他让我在他手心写字。我说你好可爱哦！他笑笑说：是啊，可爱也只可以让你爱呀！我总是抿起嘴翘翘嘴角伸出手去刮他的鼻子，我不敢表露最真实的感情，因为此时，我总是想到我的王子，他是否与公主也这样的快乐，但他一定不会有象阿陌这样快乐背后的悲哀！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金让我的生活不再沉默与昏暗，我记得他最常形容我的两句话：
“你呀，淘气起来象条鱼噢！”
“阿陌你是个随遇而安的女子。”
只是有时候我就是搞不清楚，对他的感情是否绝对真实。我怕，我爱他仅仅因为他像他……
二：突兀
这段日子是我极快乐的时光。但这一天，蓝巫出现了。蓝巫是桃花岛的巫师，她的出现于我究竟预示着什么？
蓝巫站在我面前，用心灵开始与我交谈。
“阿陌，公主病了！”
“哦！”
“你不关心？”
“我又能关心什么？难道蓝巫您要拿我的命去偿公主的命？”
“公主需要你！阿陌！”
“需要我的命？”
“需要你的项上珍珠。”
“……”我能说什么？瘫软的身体倒在了夜空的草坪上，青草尖尖刺进我的皮肤，我流血，但流不出泪。
“阿陌，这是国王的哀求，他希望你救恩薇公主一命。”
哼，这就是我的国王！
“为什么？”我幽幽的说。
“阿陌，你有一个好母亲，”蓝巫的话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母亲？“阿陌，你知道吗，在人鱼世界里，人鱼们的声音是他们的命运，而这些拥有声音的人鱼们项上都有一颗珍珠泪，你也一样，是吗？”我下意思地抬起手摸项上的那粒圆润无比的珍珠。“你太年轻，在桃花岛那几年也一直生活在公主身边，很多事你还不明白，比如说关于‘七世的劫难’。”
“七世的劫难？”
“每一个人鱼姑娘只有经过了七世的劫难才会有一次流出珍珠泪的机会。有了这珍珠泪才能拥有曼妙无比的声音。所以说人鱼的声音是人鱼的命运，而人鱼的声音离不开她项上的那颗珍珠泪。漫长而苦难的七世浩劫没有多少人鱼愿意承受，而你的母亲，却熬过了，留下了这颗珍珠泪与你。”
“王后呢？王后可以将珍珠泪给公主呀！”
“王后？王后虽熬过了七世的劫，但她并没有把握住流下珍珠泪的机会呀。阿陌，王后已经为公主的病卧床不起濒临死亡了。我知道国王对不住你，恩薇公主抢了你所爱的人，但，请你看在一个母亲的份上……”
看在一个母亲的份上？……我的母亲，你看到了现在的阿陌了吗？如果你在天有灵，你会不会后悔从前熬过的七世劫难？母亲，你告诉阿陌，阿陌该怎么办？你说过，声音可以不要但珍珠泪如果没有了，我就会变成一条普普通通的鱼，我还记得呀！可是国王在我心里，我似乎已对他充满了仇恨。
抬起头来，看着蓝巫，这个信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巫女，她满眼的茫然显出心的凄凉。她说：“你可以考虑一下，但公主的时日确已不多，你若想好了，愿意来，就含着这朵桃花便可入海无阻。我走了。”蓝巫给我桃花，话音未落便已消失。
已是人间深夜，寒风刺骨。那时被蓝巫的话惊得瘫坐在地，一时竟忘了站起来，现在试图起来却又力量不够，这时，一支手扶住了我的臂膀，安静的拉我起来。我不抬头只闻一闻就已知道，是尘世的那个男子，金。只是他为何在此？
“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我站好回过神来，拿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惊异地问他。
“我一直在这里，从你见到蓝巫起。”天啦！他是如何知道‘蓝巫’这个名字？我后退了两步，他伸手扶住，然后缓缓地说：“阿陌，我是白鲸岛王子的……侍男！”“啊！”世界在旋转！我又冲坐回了草地上。这个借了王子面容的人竟是王子的侍男？原来，他是一条白鲸，我是一条鱼。他蹲下，告诉我他是王子的侍男，在王子爱上我的声音的前一秒他爱上我这条鱼的全部。
上天啦！这样的事，谁能知道？但金这样认为，确信无疑。
“我已经不能再说什么了，这些日子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我知道，也许我只是一个替身，在你心里。但我已经很满足了。阿陌，现在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决定付出，我将会陪你熬七世的劫，换一世的缘！”这个男人说完这些话，抚干我脸上的泪，走向远方，转瞬变成一条鲸，在这深夜，没入大海。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梦见我的母亲，我问她后悔吗，她微笑告诉我要仁慈要坚强。晨辉照耀大地，我含起了桃花入了桃花岛的海域。一路行走无阻。虾兵小将领着我径直走到了公主的闺阁——紫烟洞。
“国王，阿陌来了！”虾兵向国王报告。
国王的脸转过来，满是泪痕。我知道他爱他的女儿，可以为女儿去死。我向他走去：“国王，阿陌回来了。”国王看着我，我看得出他想对我微笑，可是我却只看到两行浑浊的老泪滑下来。
转身，看到塌上苍白的公主。猛地一个人踉跄过来跪在我面前哭号：“求你了，求你了！救救她吧！我爱她呀！我多么的爱她啊！这世界上就只有你能救她了……”
他是王子啊！
我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痛苦流涕的王子。
心如刀割。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声音。
母亲的珍珠泪已不在，旋即我变成一条鱼。普普通通长着白色鳞片的鱼。
我开始受我七世的劫难，在桃花岛。
第一世。我如浮游般生活在浅海里。国王啊，你既拿走阿陌的项上珍珠，何不收回阿陌的回忆呢？一切我都记得，只是无能为力。我知道，深海里有阿陌的白鲸王子与白鲸王子的公主情意缠绵。我只能逃避在浅海里。
是这么一天，和煦的阳光折射到水里，温暖了我冰凉的身体，正待惬意地打个盹，忽然觉得嘴角一阵巨痛，顷刻便被提出了水面，待我睁开眼来，天啦！他是人，我被掉住了！我要被吃掉了，完了，完了，死无全尸！怎么办？我还要熬七世的劫呀！
“求求你了，放我回水里吧！”我在心里哀号着。可是他听不到。
“嘭！”
我被摔在了一块石头上了，疼痛，然后呼吸困难，濒临死亡。可是我清醒地记得蓝巫说的话：“记住，孩子，每一世都要在水里终结否则难投下世！”可是现在可是现在我怎么办？回忆又来袭。尘世的那个男子说过，我是随遇而安的女子。闭眼吧！伤口的血汩汩地流着，我已无力再睁开双眼。惟有听觉仍在。
“阿陌，阿陌！”
谁在叫我？天使吗？还是母亲？还是……还是我那年年月月为他祈祷愿他幸福快乐平安的白鲸王子？
“阿陌，阿陌！”
如果听觉没有错，那是真的有人在叫我，会是谁呢？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逐渐靠近我的身体。我开始移动，被迫地，我想是向海边。
一阵柔软抚过我的伤口。然后，我死了，在久违的海水接触肌肤的那一刻。
阿陌的尸体在海水里旋转着下沉，阿陌的灵魂升到半空中愕然——海岸边，一条白鲸，舔舐着它磨破的鳍，流着泪，喊着阿陌的名字……
我，很感动。我想我知道，它是谁。
转眼已是第二世。第二世，忘了第一世的事，但只是忘了第一世的事。我开始交朋友，与水草，与鱼，与泥土，与石头。对了，每隔大约七八天我都会看到一条白鲸，只是在很远的地方从不曾靠近我。隔着遥远看去，它的眼神让我的心酸痛。遥远变成咫尺，是在我死的那一天。听大鱼们说是国王生病了，一生气打翻了龙椅，所以桃花岛天旋地转的，风高浪急，我被浪带到空中又急转直下冲向海底，三番五次之后我已气若游丝。迷蒙中，那条总是遥远的白鲸不顾一切地游来，捧我在手心，向安全的地方游去，但是没有用了，我还是死了，死在它的手心，周身环绕着熟悉的味道，耳畔是似曾有过的呼唤：“阿陌，阿陌……”
我在劫难逃，一世又一世。每一世，我总是死在一只白鲸的手心，周身环绕着熟悉的味道，耳畔是它轻声的呼唤：阿陌，阿陌……第七世，这是我最后的劫难。我平静如常地生活，一天又一天。但那条在我生前总是遥远且安静的白鲸却似乎不再安静，它总想冲破桃花岛的海界游过来，它甚至每一天都在门口徘徊。天啦，它竟在招手，是向我吗？我很疑惑。为什么？要游过去吗？它，有话对我说？哦，老天，它还在招手，眼神充满期待！我鼓起勇气向它游去。在桃花岛的海界这里，停下。我过不去，它进不来。恍惚竟有从未闻过但熟悉的味道。它的嘴角蠕动，似乎在诉说什么。可我不会讲话，无法问它，嗫嚅的是什么。唉，没办法。停留了片刻，我用眼神告诉它：再见了，我要回去了。一转身，耳畔有声音响起：“阿陌，阿陌……”
我的世界，天昏地暗！
它，是尘世的那个男子，那个说我是个随遇而安的女子的男子，是爱我的我爱的白鲸王子的侍男，是陪了我一世又一世的白鲸，它说过，在王子爱上我的声音的前一秒，它爱上我这条鱼的一切！从前我很怀疑，这一刻我似乎开始相信了。
七世的事，我竟都记了起来。
我想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我死过六次，他也就六次触犯了戒律。
我正欲再转身，虾侍卫来传：紫烟洞有请。紫烟洞？
洞里，俊朗的面孔仍是让我心动，如七世之前。“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么久？”他一开口，便是我的末日。小心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一切，他都清楚了。而我，该怎么办？海界那里有陪我熬了七世的劫，无怨无悔地爱着我的他，而现在站在这我七世前就爱上的却有让我受尽了七世的折磨的王子面前，我却无法肯定我是否爱着那个它。
王子走过来，捧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他要我的答案。我很慌乱，想哭，却流不出泪。
“我答应你等你熬完这一世的劫，带你远走天涯，好好爱你，好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从不知道我竟会有这样快的游行速度，转眼已到了海界，白鲸的面前。我爱过的人，与别人天荒地老之后才明白那个别人其实应该是这个我！我为了他的幸福甘心情愿地受了七世的劫难，每一世的每一天都希望他过的快乐，到头来，真相大白，他说他要爱我了的时候，我却不敢再爱他，是我不敢再爱他还是我已经开始怀疑他对我的爱？
不要想了，还是陪白鲸安静地走完这最后一世吧！可没想到的是，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这是从紫烟洞回来的第三日，我于清早游到海界。白鲸已候在界外。气氛安静，透明，却兀地被一声冷笑打碎： “哼！原来你这么低贱，看上了我从前的侍男！我于七世前为你动心，它，算个什么东西？”我转过头去，王子带着他的剑站在我与白鲸面前。史料未及，剑已刺来，向白鲸。可我为什么奋力地扑向了剑锋？王子的剑刺穿了我的胸膛，也刺穿了海的界线，白鲸游过来，我听到它的呼唤，“阿陌，阿陌……”
我要死了，仍是在它的手心，周身仍是那么熟悉的味道。只是，感谢上天的恩赐，我开口讲话了：“金，我相信了……相信了七世前……前的……那一秒。”
白鲸有泪。
灵魂升到半空中，徘徊在爱与痛的边缘，丧心病狂的王子愤怒地刺死了白鲸，剑上的两个尸体啊！
我死了，也绝望了。但我的眼角终于流出了那颗珍珠泪。
转世，重新拥有了美妙的声音和项上珍珠，我成了人鱼，与疯了的王子这个说阿陌背叛了他的，我曾用心爱过三生三世但并不曾真正爱过我的人形同陌路。
带上那已化作鲸石的白鲸，带着这个爱我的人，游离了桃花岛。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我爱他，所以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从前在人世，总听说有命运一词。这是我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