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笑
一丝绝笑,一曲悲壮的挽歌,久久无语。
冬凛冽的寒风向我推送一波又一波的硝烟味,我坐在冰窟里抱着双膝,看着阿力法狼狈地紧剔周围的模样,忍不住提起嘴角笑了。阿力法放下冰刃刀单膝跪在我面前,右手按在胸口上,这是甘蓝国臣属对国王的膜拜仪式。
当父王的鲜血澎湃着涌现在满是硝烟味的空气中的时候,我——仅剩的唯一的公主——就成了甘蓝国的继承人。只是,属于我的国家,在注定了是我的时候,被殷青国一举破攻。殷青国,造就了我一生中的最颠峰,同时也将我拍入了十八层地狱。
“陛下,臣——阿力法向您立誓,臣当穷尽一生绵力,将甘蓝国恢复繁华,到那时,臣再回到此地,接陛下回去,继承甘蓝一名,统治甘蓝国。”阿力法一向梳得光滑的头发今天居然放肆狂妄地在他脸上飘摇。
我笑,不过不是对他笑,没有回答。耳边隆隆的火燃炮炸声像魔鬼尖锐刺耳的声音告诉我没可能。阿力法拿起我的手掌——不知道谁在抖得厉害——用他干燥冰冷的双唇轻轻碰了碰。
阿力法一拳击碎能镜,破败如空气的冰如施了魔法的蔓藤长的飞快,瞬间将我封印住,然后我就进入了自己用精神编制的彩虹般旖旎的王朝里:父王和母后没有长眠在血泊里,站在寥宣阁外看满朝文武向我膜拜;我负上甘蓝一名没有感到压抑;没有殷青国的武士刀光剑影……
这个旖旎的王朝我也许编制了百年,也许编制了千年,最后一缕清新的空气破开封冰温柔地拂在我的脸上唤醒了我。没睁开眼之前我甚至以为是母后柔软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拍我的脸唤我起床上朝。
梦终究要醒。当我发现眼前只有一个陌生少年的时候,我的怨就莫名无情地缠上了他,他把阿力法给我的誓言一把捏成碎片。我知道很久以前我正式成人的那个晚上我就已经爱上了阿力法了。而他,碎了阿力法从没骗过我的定理。
于是我对他露出了笑容,他笑地比我更灿烂,几乎与他身后春里的阳光融为一体,于是,我和他一起走了。当日阿力法带着我从哪条路上来,他就带着我从哪条路上回。
风云依然,事物却几番新旧。兴荒了不知多少遍的花草树木像隔绝了几辈子的故友,这辈子终于又有了擦肩的姻缘。终于知道他叫殷月,和父王没死的我一样是王朝之子,不过他是个王子,有让我着迷的所有因素,和当年祝我正式成人的阿力法一样吸引我,只是他不是阿力法,我不爱他。
殷月把我带回他的王宫,并没问我我是谁,只是一个劲儿地为我安排杂七杂八的琐事,和阿力法一样细心地为我递上暖茶,为我拭去脸上的灰尘。我只是对他笑。
月亮升上之前,我在窗边睡下,太阳升上之前,我在床上醒来。几度反复,殷月说他疯狂地爱上了我。我只是对他笑。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想阿力法的时候款款深情地望着他笑,在想父王母后的时候忧郁地看着他笑。他说他就爱看我笑。于是我对着他笑。
我像梦里的父王母后一样站在昔日的寥宣阁前,看着寥宣阁里满朝不会对我膜拜的文武百官,忽然觉得还是硝烟味好闻。
背负着殷青一名的殷青国国王站在我的面前,魁梧的身材像极了父王的威武,刚毅的脸庞好似冰雪里的雕象一般。他深锁着眉头,警惕地上下打量我。我笑。他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只是对他笑。他腾地抽出剑抵在我的脖子上,殷月在一旁惊叫。我笑,将脸低下,贴在寒光闪烁的的剑上,笑,说:“我的名字叫做甘蓝。”我感到紧贴着脸的剑颤了一下,那只握剑的大手又用力了些,只是,一切都安静了,只有我,笑。
殷青王后站在殷青背后,用惊异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我。那个像极了我母后的女人是我母后的妹妹,我的阿姨。那个女人在我很小的时候,曾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对我说:“会把最甜蜜的笑容献给最痛恨的人的女人,才是最恐怖的人。”那个时候,我就对她笑了。
殷青猛一用力,抽回了剑。脸微烫不疼。他没伤着我一根毫毛,大手一背剑回销,便仰天大笑,说:“好!不愧为甘蓝一名的继承者,有胆量,我喜欢。”殷青王后惊叫:“可是……”殷青怒道:“住嘴!”殷青王后便又退回,继续怒视我,我只是笑。
殷月成了我的下属,满朝文武中又有了会对我膜拜的人。我不再对任何人笑,除了殷青。有时候我会倚在殷青怀里,看西方天空像伤口一样肆意地绽放着带血腥味的花朵。有时候我会想起阿力法、父王和母后,心就一阵阵刺痛,只是时间长了,感觉也渐渐消失,才发现人心麻木原来那么简单。
也许阿力法死了,也许他逃了,我一直都这么相信着,直到,殷青要我和他一起领兵出征,将甘蓝国最后一批拥戴者斩草除根,将那个殷青欣赏,又无法令其降服的出色将领阿力法一并歼灭。
我站在殷青身边,看着小得可怜的最后一块属于甘蓝国,属于我的土地。我想起父王母后睡在血泊里是苍茫凄迷的模样,我想起阿力法单膝跪在我面前立誓的模样。我转身对殷青说:“我想亲手将他们灭了。”殷青点点头,说:“带多少兵?”我笑,摇头说:“一个都不要。”于是我手无寸铁地向那块被紧张的烽烟笼罩的土地走去,殷青在山顶俯首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转身对他笑。
阿力法的脸上多了许多岁月的残忍刻痕,却一样那么吸引我,只是我早已忘了心跳是何种感觉了。阿力法一眼望见我便招呼身后几百将士单膝跪地,向我膜拜,阿力法激动的样子还是带着那么些许稚气,尽管他已经沧桑了好多。他说:“陛下,臣……臣带领三百七十八名将士死守阵地,为的就是……”我冷漠地转过身,说:“够了,你不觉得你们既无聊又笨吗?甘蓝国早就覆亡了,你们死守阵地又如何?想活命的就离开这里,别回来。”阿力法和他身后的将士们缓缓地回过神,从地上站起来。阿力法竭力制住群雄的怒火,狼狈地回到我面前,说:“陛……甘蓝,你是不是甘蓝?”我抬眼看他,久违了的迷人的脸满是令我锥心的疼,一层层荡漾着暖流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学着父王坚毅不屈地迎着“敌人”的目光望着他:“走吧!我不想杀了你们。”
阿力法忽然就笑了,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狂妄的笑,绝望的笑,许久,他绕过我对三百名将士说:“各位,我们输了!苦苦守了近千年,最后被我们的国王遗弃了,我们从这刻起,真真正正输了,你们可以干你们想干的任何事,但,我们不可以干任何对不起我们甘蓝一名的事。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甘蓝一名。”
身后一片寂静,静得连白云浮动的声音都像寒冬雪落那般清脆响亮。我回过身,看见阿力法单膝跪在我面前,右手放在胸口上,左手握着他的冰刃刀,像当初他把我放进冰窟后一样狼狈,但不再警惕了。他的笑容好苦,苦得花草树木都干枯凋零了,苦得我面无表情。
冰刃刀像发了疯的野兽撕开阿力法的胸口,身后的将士一片哗然,然后纷纷效行。
我看着满地碎片,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想起殷青,便回过身子。殷青站在不远处的山顶上,大军层层叠叠地铺了满山异样风景。殷青冲我招手示意我回去。我笑,甜蜜得连空气都笑了。
整个王宫都红了,一整片一整片像鲜血一样化开,所有人都行尸走肉般道喜,祝贺。我披着喜盖头端坐在殷青精心为我设置的新房里,等着他回来。
殷青王后在听见殷青宣布我将顶替她的位置的时候就疯了,撕扯着衣服,华贵的珠宝首饰散了满地珠光宝气,婢女奴才总是跟在她身后弯着腰。我看见她向我扑来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得抽出殷青的剑,划开她胸口的皮肤,让她的心脏曝露在空气里跳动。殷青没有怪我,反夸我果断敏捷,还说:“我喜欢!”我笑,不语。殷月也走了,我看见他转身离开时遗留在空气里绝望开出晶莹的泪花,美得让我不禁笑出了声音。我问殷青:“妻离子散,后悔吗?”殷青回答:“不!”
门被猛地撞开,一王宫的宁静被碎成荒凉在烛火里舞蹈。殷青喝得醉醺醺地踉跄着靠近我,婢女为我们关上了门。殷青温柔地掀开我的盖头,咧开嘴笑得是那样开怀,我想起父王那年和我站在满书桃花下看我们的甘蓝国时,他也是这样笑的。殷青将我放倒在床上,像触一尊陶瓷娃娃一样吻我,从嘴,到脸,脖子……我笑,将枕下的匕首抽出。
一道寒光划开烛光,将喜庆撕裂,窗外的垂柳将夜空分成许多小块,风吹过,一晃一闪。殷青怒不可遏地站在床边,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匕首落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两声。我笑。他说:“这就是你送给我们新婚之夜的第一份大礼?”仍笑,不语。他强遏住满腔怒火,说:“贱人!下了这么大的注,结果让你失望了!”我拉了拉被扯开的衣襟,站了起来,看着殷青涨得通红的脸,笑,说:“我叫甘蓝,我刚刚洗了个澡。”
殷青又笑,然,笑里满得溢去的讽刺和嘲笑很快就消失了,他铁青着脸向后退了两步,撞在屏风上,跟屏风一起倒在地上。他问:“你还干了什么?”我说:“我说我洗了个澡,用毒液洗了个澡。”殷青瞪大了惊恐的双眼看着我的脸,脖子,他亲过的地方,可惜他没能再说出话。
殷青死了。没有血泊,没有硝烟、战火。我赌上了全部杀死了他,杀死了他的王后,还“赶”走了他的王子。我赌上了残存的所有对甘蓝一名的信心,赌上了阿力法,然后赢了。
可惜我都赌光了,赢不回什么,父王母后没有看到殷青一名堕落绝灭;阿力法不知道我爱他;再也不会有人对着我——甘蓝膜拜;满朝文武也再不可能有人会对我真心诚意的奉献……
我理所当然地坐在殷青的王位上,任无温度的残阳如火似荼地在我身上燃烧,等着殷月回来,像我当初一样,回来复仇,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