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

女人小时很能读书，只不过那年月正处在国家贫困时期，一方面因为家中没钱；另一方面家里六个孩子中她属大，所以仅念完初中就回家搭了手，在那个青黄不接的节骨眼上女人得了一场天花，病好后落下了满脸的麻子，就像一块白饼上撒了些黑芝麻。因此村中的青年大多瞧不上她，直到二十五六，才经人介绍和村里一个相貌拙劣的男子结了婚。

女人的肚皮很争气，头一年里就怀上了。头胎为家里添了个女娃，丈夫鼓励他第二胎为他生个男娃，女人果真本事的为男人生了个男娃，男人很高兴。亲自为女人做荷包蛋，熬大枣红糖水。从此男人干活也有了劲，不出一年家中便盖起令村人羡慕得平瓦房。

女人留在家中照管庄稼、处理家务。男孩三岁时得上了黄胆肝炎。女人每天大清早要背着昏睡中的孩子到离家两公里的镇上为孩子输液，途中有两个陡坡，汗水常常浸湿她额头的发根。后来男孩病好了，女人却落下了个咳嗽气喘的病症。

女人管教男孩很苛求。同龄孩子都有零食吃，而男孩没有。男孩向女人讨零花钱，女人严肃地说道：“饭给你吃得饱饱的，还要什么零食，家里没有余钱”。南男孩失望的逃开了，以后再也没提过零食这回事。直到有一次女人不在家，家中桌子上放了伍角钱，男孩心里突然扬起了心中久未实现的想法——零食。他终于吃到了零食，并把五角钱花了个干净。两角钱买了虫虫果，一角钱买了五颗水果糖，剩下两角钱买了油炸豌豆。后来女人知道了五角钱的去处。她让男孩跪在堂屋中央。一边用鞭子抽打着男孩一边问他知道错了没有，直到男孩说出错处并承诺以后不再那样干，女人停了鞭子。女的鞭子虽举得很高但大多都落在了地上，背过男孩女人哭了。但她并没有拿着糖果去胡男孩以求得原谅或和解，而男孩也会因此和她冷战上一周多。

男孩大了，上了初中。女人开始老了，头上有了几丝白发。男孩住校，只在周末回家住两天。周末女人特别精神，大清早就赶着上市场买肉、买菜，为男孩做肉。甚至吃饭时都不用男孩盛饭，女人亲自把饭盛好送到男孩手上，而自己却并不怎么夹肉吃，只是吃一些青菜豆腐之类，却看着男孩津津有味的吃着。男孩有时觉得女人很怪，便忍不住朝女人说，“不要老盯着人家，还让我吃不吃饭”。女人辩解道：“我没看你，在看你身后墙上的壁画”。到了晚上睡觉时，女人总是不放心的往男孩卧室去三四次，还唠叨着被子没盖好，边说边拿手去整理。其实被子已被女人整理过两三次，男孩这时有些不耐烦的说，“好了我要睡觉了”。

后来男孩上了高中，住在了家里。这时的女人脸上已爬满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一半。男孩每天早上七点钟要从家里出发，即便是寒冬。因此女人必须赶在六点半把饭做好，甚至将饭送到床边，并唤醒男孩。女人一直都做的很好，虽然男孩从没夸过她。直到那天，天正赶上下雪。女人最近因寒气和过度疲惫又犯起了咳嗽的老病症。那个早上男孩起床后差五分钟七点整，连脸都没顾的洗气冲冲的冲进女人房中，此时女人被惊醒过来，一看表，满心愧疚。不等女人说话，男孩就说道：“咋弄的！还让人上不上学”。说完准备走，女人从枕下摸出五元钱，往男孩手中塞去，“路上买些吃的”。男孩夺过钱愤愤的说，“都让你给害的”。男孩出门后，女人连着一直咳嗽，丈夫本想说话可又欲言又止。

中午，男孩放学回到了家。首先进了灶房，饭已经做好。他原想饭若未好，他要好好发个火。却不想……，盛了饭进了睡房，却见女人仍躺在床上，而且不断的咳嗽。自己心里一软，端着碗近了床却见到：

女人脸色苍白，仰面躺着。半个脸浮肿，眼皮胀胀的，发红，还不断的咳。他一下觉得自己好象做错了什么，一旁的父亲说道：“你这孩子，你娘昨晚咳嗽的很厉害，直到后半夜才睡着，你……。

床上躺着的女人，紧闭着双眸，从眼角滑下两行湿湿的泪。男孩转身进了灶房，盛了一碗米饭，捧着来到了床前。“娘，你起来吃饭”。女人睁开了微闭的眼，半个脸已胀的犹如皮球，看不出一点凹陷。“你赶快吃饭，别耽搁了上课”。男孩变的倔强，你要是不当着我面吃饭，我也就不吃了。女人猛的将眼睛闭上，而后扑闪着睁开，又从面颊上滑下了两行泪。男孩眼里也充满了泪花，女人端着碗慢慢吃起来，还一再催促男孩去吃饭。

男孩也端起了碗，“你下午去瞧一下病，要是晚上我回到家你还像现在这样，我可不愿意”。说话间已有些哽咽。女人没有说话，微闭着双眼不断点头，吃饭也快了些。却不断问男孩早上有没有吃饭？上课有没有迟到……？

晚上时，女人精神好多了，下了床。浮肿的脸已不如中午那么胀红。话也多了起来，像以前一样把晚饭送到男孩手里。而且显得非常高兴，男孩背着女人将满眼的泪花强挤了回去。

再后来，男孩上了大学。女人的手变的皱褶粗糟，眼睛也混浊起来。男孩临上车时，女人交代着一件一件。眼中充满了泪水，说话哽咽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