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情在我的双脚上舞蹈

唐努珠峰 散文 爱情滋味 2004-03-01 11:20 责任编辑: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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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军人,有一个相恋三年的女朋友,安雅。

她不是很漂亮,但是很美丽。就像是一个落入凡间的精灵一样,是那麽的招人喜欢。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我想我们会很幸福。可遗憾的是,我的梦想连同我的双手,一起碎在了那刺耳的刹车声中。就这样,一场车祸让我成了舍身救人的英雄,也让我由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个残疾人。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只听见满屋子的人声。我努力的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白色。我只觉得头晕晕的,全身瘫软而无力,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我想动一下,可挣扎了半天的结果只是腿在无意识的抽动。这时候我听见我的团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小声的说:“好了,他醒了,他终於挺过来了。”憋着的一口气一下子散了。随着疼痛的加剧,我越来越无法集中思想,无法收拾那越来越涣散的意志,终於在麻药的强大制约力下,我又一次晕了过去。

等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麻药的药力已经过去了。肩膀处极度的疼痛,让我的神经一直处在一种麻木的状态之中。我勉强的睁开眼睛,依稀可以看到围坐在我床边的团长、政委和指导员。望着他们悲伤的眼睛里写满怜悯和可惜,我知道这辈子我再也不能是个兵、再也不能握枪了。我想说点什麽,可虚弱的就好像是生命抽离了我的身体一样。我绝望的闭上了我眼睛,任凭泪水肆无忌惮的流淌着。心中那个橄榄绿的梦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一起飘离的还有我可怜的爱情。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不欲生,日子就在我的极度平静中,慢慢过去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我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请求我的部队谢绝一切记者的采访,中断了一切与我的联系,包括我的父母我的女朋友安雅。请求我的团长转告他们,我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暂时不能与他们联系。因为在我没有想好如何面对他们之前,我不想让他们过早的承担痛苦。

窗外,那棵高大的凤凰木,叶子完全黄了,筛落了一地黄色的细碎的落叶。风儿吹过,落叶还在不断的飘坠,就好像我的爱情,撒了一地,打湿了我相思的泪水,却不知从哪儿可以重新拾起。望着眼前单调的让人恐惧的白色病房,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产生浪漫的地方,可我不能就这样一直呆着,我应该为我和我的爱情做点什麽。看着照片中安雅甜甜的笑容,我犹豫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放弃。我不记得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你爱一个人,就应该给他(她)幸福。可我现在已经没有了双手,就连一个很平常的拥抱我也无法给她,我还能有能力给她幸福吗?我知道,如果现在我告诉她我的状况,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来到我身边。可我不想在自私中内疚我已经不完美的人生了。

日子就这样在相思中一天天老去,我也在一天天消瘦着。我的团长、政委和战友们轮流来看我,我的过分的平静让他们感到不安,可是他们又没有什麽办法可以安慰我。直到有一天我的指导员给我拿来了一盘录影带——2003年的残运会的实况录像。本能的我对这盘录影带有所抗拒,因为我很难把自己与残疾人等同起来。可是我理解部队领导的一番苦心,无奈之中我再一次经历了心痛的全过程。我没有想到,我的生活我的爱情会缘由这样一盘录影带而逐渐鲜活了起来。

整整三天,我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看完了这盘录影带。三天的时间,我记住了一个伤残程度比我还严重却在残运会上一个人包揽男子100米、200米游泳金牌的名字;一个用双脚走出了无臂的精彩,成就一片辉煌人生的男子——阎峰。沈思中我感觉到我的脚下有一条路一直在向前延伸着,是那麽的平坦、宽阔,走在上面,我的脚步是那样的沈稳而踏实。我终於明了,人这一生会有无数次的挫折与磨难,只要你换一个角度去思考,换一种生活的方式,你就会有一个别样的天空。

感谢部队领导,他们给了我一个很宽松的环境。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生活中的,他们就像是我的父母我的兄弟一样给我帮助。自信与勇气又慢慢回到了我的身上。经过与我的主治医生的讨论,我决定开始我另外一种人生。我要拯救我自己拯救我的爱情。这时候的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生活还是那样的真实,写满了希望;爱情依然是那麽的美丽充满了诱惑;安雅也依然美丽而快乐。

我仔细的端详着我的双脚,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成为我的爱情调色板。可我现在必须要依赖它,努力锻炼让它成为我的双手。我知道,早一天成功我就可以早一天脱离这种生活,早一天验证我是不是可以真实的拥有爱情,是不是可以成为一个正常、不用负累别人的人。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生也无法忘记。那是一种可怕的回忆,是那麽的艰难痛苦鲜血淋漓又是那麽的充满信心。我每天必须用卷成手指粗细的纱布分别插在脚趾中间,锻炼它们的灵活性、协调性;每天至少要用脚提水1000次,保证它有足够的力量来支橕我要做的事情;为了让我的身体能够保持很好的平衡,我每天就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为了让我的脚能够摸到我的脑袋让它更柔软,我的战友每天帮我压腿。我不知道究竟走了多少路,我也不知道究竟换了多少层纱布、摔了多少跤,我只知道我的脚趾已经可以握住笔写字,可以洗脸刷牙叠辈子,我的腿可以随意的摸到我的脸我的头,可以不费力的用脚打电话了。为了能够让我学会打字用电脑,我的战友给我制作了一个特别的电脑桌,把键盘安到了地上,做了一个45度斜角的挡板,把沙发前面垫高,在後背安装了三条腿进行固定,我半躺着就可以上网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慢慢过去,我也一直在努力着,努力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我的脚越来越灵活,我可以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可我越来越烦躁不安了。其实我知道我是在害怕,害怕面对我的父母我的女朋友以及陌生的生活环境。我真的不知道见到他们我能说些什麽能做些什麽。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的战友可以接受我,我的部队可以容纳我,可是走出部队,我还能这麽坦然的面对一切吗?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望着断臂处的伤口发呆。表面上我一直在以一个军人的坚强努力着不让自己放弃,可是我知道,骨子里我一直在逃避,我依然无法释怀自己真的是一个残疾人的事实。我记得藏族女作家白玛那珍说过,人不要拒绝悲伤,你可以在享受悲伤的过程中长大。我看着自己的伤口慢慢愈合,梳理着自己的悲伤,我惊讶於自己心态的宁静,好像在那一瞬间我真的长大了。

窗外的凤凰木叶子又黄了,我不知道我的爱情会不会随风而来。可是我坚信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拥有我的爱情。所以我决定复员回家。虽然像我这样的情况我是可以留在部队的,可我真的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呆在军营里成为部队的负担,我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我的父母我的爱情,还有我以後的人生。我想试试看在社会这个大环境中我是否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存。所以我打电话告诉我的女朋友,我的特殊任务已经结束了,我可以马上回家了,而且我告诉她,我还学会了用脚变魔术。

拒绝了部队的安排,我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父母的眼泪让我变得更加坚强了,我想无论我是否可以找回我的爱情,我都不会轻易放弃了。所以我在家呆了一天就开始准备去见安雅了。说真的我还是有些许的紧张的,可是希望见到她的那种欲望越来越强烈,所以我还是来到了她的门前。

门开了,安雅静静的站在我的面前。没有尖叫没有拥抱,就这样站着泪流满面。我笑了,我的安雅依然是那麽可爱。转过身,我故意用脚关上了门。我希望她会有所反映,可是我没有料到,安雅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我已经看见你的魔术表演了,可你知道吗?我也会。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回到了她的房间,等她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推着战友们为我做的电脑桌。我的政委、指导员我的战友们陆续从她的房间走了出来。

泪水在那一瞬间爬满了我的脸颊,在流泪的笑容中,安雅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