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的生活

我原来单位的门口有一个修车的师傅，从很远的地方迁来的，人长得很黑，身上总是油腻腻的，看不出年龄。由于在异地他乡，无依无靠，就只好摆了一个车摊度日。为人极厚道，手艺也不错，所以大家都愿意找他修车。附近有一所学校，学生不论有钱没钱，车子坏了就往他那里一扔。有时突然来了暴雨大雪，很多孩子就打车回家了。他不知道，就要在校门口等着，一直到很晚才将车子推到自己的住处，第二天还要早早来守候那个孩子来领车子。我们跟他说：你不用等的，他会来找你。他露出白白的牙齿：那不好，大人就算了，孩子记不住，会耽误上学。他的车摊连城管人员都不来为难，因为许多人都是这个学校毕业的，都从他身上得到过帮助。

大概这样过了有三五年吧，有一次修车时和他闲聊，才知道他已经用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建起了一幢小楼，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念书。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们这些拿着工资的人买套公寓房还要按揭抵押的，他老兄竟凭空在这里扎下了根！我说：你该找一个店面，开一个修车行，省得风吹日晒的。他笑笑：能够平平安安地生活就好，老板不是人人都能当的。我也笑了，没说什么，心想：以他的水平也许真的只能修修车，哪里会有更高的要求和理想！

有一天，他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忸怩了半天才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他的妻子由于一点小事和当地居民发生了争执，竟至被人打伤。居委会的处理很不公道，他要上访，请我给他写一份诉状。我可以有一万条理由回绝他，可是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讲起了事情的经过：今天鸡被打死了，明天屋后的排水沟被人家堵上了，后天孩子又受到邻居家孩子的欺侮……最终妻子被别人打得下体出血。这个黑黑的男人，这个风雨无阻的修车汉子，伏在我的面前泪流满面。我决定帮他。利用一个休息日为他整理了一份长达十五页的材料。

几天没有见到他。等他再次出摊时，脸上满是光彩。见到我就说：我赢了，他们向我道歉了。那天他的妻子也在他的车摊旁，听到丈夫和我说起这件事就站起来了，不停地扯自己的衣服，半天才说：谢谢了！我们今天专门来等你……一个很干净的女人，穿着很整齐，和黑黑的男人不太相称，可是我觉得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他一如既往地修他的车，见到我总是要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点一下头。

我到外地工作已经几年了，回到家乡还能看见他毫无变化的车摊。有一次经过他身边，他抬头看到我，就赶紧站起来，说：我向他们打听你，说你到大城市去了，你们是有本事的人，会越来越好的……我忽然惭愧了：我有什么本事呢？我能在我工作的地方给自己的家人建一幢小楼吗？如果我的妻子受了别人欺侮，我也能捧着诉状到处上访讨个说法吗？

经常地，我们是生活在理想中的，总以为如果让我做什么什么，我一定能怎样怎样。事实上，那什么什么是不会从天上飞过来的，因而也就根本不可能怎样怎样。生活是具体的，宛如蜗牛的足迹，走过绿草红花，也要踏过污泥浊水，任何天高云淡都只是一种理想，不论你生活在社会的哪一个层面，都是如此。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理想的生活状态，而每一片油污每一声吆喝，都是在为一个或具体或渺茫的理想而努力。现实的生活是形而下的，而理想的生活是形而上的，形而上的生活让我们能够面对挫折和屈辱，形而下的生活才能让我们产生成就感。我们总是习惯于在形而下的生活过程中，把目光牢牢地钉在形而上里，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总爱走在崎岖的小路上，两眼不停地搜索远处的野果和空中的小鸟；只有真正懂得生活的人才会告诫我们：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这样一想，竟觉得那位兄弟是在认认真真地走路，而我却一直在东张西望。

我没有再鼓励他开一个车行，因为就是让我来开这个车行，面对一个又一个难题多数也是束手无策——我以前所谓的有理想，充其量不过是抛开现实的空想而已，尖刻点说，就是面对苍白的生活给自己画一个很圆的饼。

修理煤气灶电饭煲高压锅清洗抽油烟机——

收报纸酒瓶电视机电冰箱，旧家具——

窗外的生活在日升月落中继续沸腾着，各人都在为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做着具体的事情。我不会再劝他们任何人去开公司当老板，因为当老板自有当老板的人，吆喝依然属于吆喝的人，大家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蜗牛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