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略的父爱
有时候,爱无言,如父,辛勤劳作,无欲无求,但却频繁地被我们撇开,避开,退而其次之地认为那是我们应得的。
有时候,我们常常被纷乱的生活搅扰得心神不宁,心情懒惰,不想也无暇去体会来自生活各方面的关爱。望着年已七十六岁的父亲日趋佝偻的身驱,皱纹纵横、瘦俏的面庞,我暗自憎恨起沧桑的岁月,它太残酷,太无情,什么时候将凛冽的风霜悄悄的刻进父亲的脸庞。
回忆的船帆又鼓胀的蓬蓬勃勃,带我走进孩提时代,去体会那一点点倔强的父爱。我忘不了每晚灶房里您备好的干柴,我忘不了早晨院中您忙碌的身影,我忘不了冬季菜窖里您储存的白菜,萝卜、土豆……我清晰的记得每逢深秋,你就像一个即将冬眠的动物,辛勤忙碌的往家里运送过冬的储备。我望不了白雪纷纷、北风凛冽的季节,你又挑起两个土篮拿着一个铁制的榔头到山上打疙瘩头,皑皑的雪地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蠕动,像洁白的纸张沾着小小的墨点。是您每天拂晓就悄悄地爬起来,不惊扰熟睡的妈妈和我们,用晨星的微光点燃柴禾,然后塞进几个疙瘩头,袅袅的雾气冉冉升起,温热的气息透过炕席慢慢地弥漫开来,恋床的我们仍然沉浸在甜蜜的梦境中,望着睡态可掬的我们,您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疲惫。
集体所有制时期,由于家中人口多,您只好承担起队里最繁重的劳动。我清晰地记得,那时生产队里养了几十头牛,为多挣几个工分,您只好趟着浓浓的露水去割草,白天照例去上班,常常是我们睁开惺忪的睡眼,您已经割下了几捆散发着温馨的青草,您的双腿湿漉漉的,稍顷,您就背起割下的青草从山上蹒跚下来。汗水揉合着露水从脸下、前胸潸潸的流下来。惊扰得螳螂、蚂蚱等不知名的昆虫四散逃去。
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迤逦着伸展开去;在飘渺的雾霭中时隐时现、若即若离。繁重的劳动没有压抑住您乐观向上的兴趣,早晨回家吃饭时总会给我们掏出一些惊喜来。有时是一嘟噜红红的菇娘;有时是几个黄澄澄的山梨;有时是几只举着大刀的螳螂;有时是几把嫩绿嫩绿地山菜……
艰难的日子里,秋天来得好像特别慢。那是因为我们对秋天寄予了深深的关注,望着院中那几株苞米出绒、结穗,望着树上的几个果实由绿变黄;望着家里的粮食日见稀少;您常常在放学时带着我们到生产队的地里去落东西,有时是几穗黄灿灿的苞米,有时是一捆饱满的大豆。最有趣的就是落地瓜和胡萝卜。我们拿着一把铁锹在已经收获过的地里挖着,把一根根垄细细挖平,就能挖到一些地瓜和胡萝卜。那时我们最盼望的就是能遇上犁杖有跑偏的时候,那样我们就会遇到几个或十几个挨挨挤挤的地瓜,圆圆胖胖的身体上沾着细腻的沙土,惊异地睁眼打量着旷野上的人群,像是感激和庆幸我们解救了它们。每到这时母亲就会奖励我几个地瓜,使我免受饥饿的折磨。可惜这样的日子太少了,有时您吃不饱饭就得去上班,只好到干活时暗地里找东西来充饥。您曾经告诉过我们您最喜欢的活就是摘柿子。每次您都快速的往前赶,瞅着队长不注意,筐里的那几个又红又大的西红柿就没了踪影。饥饿时期看着食物无动于衷、坚守道德底线的又会有几个人呢?您只是食人间烟火的普通农民,您要生存下去,您要用爱撑起哪个风雨飘摇的家。
父爱如山,高峻,阴柔。就像冬季的阳光,不知不觉间将醇厚的爱默默传递;父爱无言,寂寞,幽雅。声音的频谱上找不到跳跃的轨迹;父爱无形,圆润,单薄。父亲的爱像无影无踪的空气,总是在我身边氤氲、萦绕,无论我咿呀学语,无论我疯打疯跑,无论我寂寞孤独;无论我在异乡颠沛飘零……正因如此,父爱常常被我们忽略!这些您并不放在眼里。每次回家都很难觅到您的苍老的身影,您就像那亘古奔流的大河,不愿停下缓慢的脚步。岁月的沧桑瞬间爬上了您的面颊,班驳的白发悄悄的拱出头来,像一缕缕深秋旷野里的稀疏的蒿草。您羸弱的身躯像一个圆润、肥硕的苹果,渐渐的被繁重的劳碌和众多的儿女挤感香甜的汁水,变得干瘪。总有一天,岁月的霜剑风刀会挤干最后一滴汁水,悠然孤寂的挂在苍老的枝头,然后化作一捧肥沃的泥土。
儿时的冬季相当的冷,凛冽的北风夹带着细碎的雪屑,打在身上像刀割一样。原来能装四桶水的缸只能装一桶水,四周冻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晨曦中洁白的炊烟像冻僵了一样袅袅婷婷地缓缓升起,渐渐地融入空旷静寂的山谷中。一条通向村外的崎岖山路已被大雪阻断,厚厚的积雪压折了几棵树的枝桠,您早早起来将树枝拽回家里,清除路障,即使这样,那拴着铁链的客车也不知那日能爬进小村。
弥漫的雪在风中飘荡,不时的传来动物糁人的哀鸣。您带着我来到河里捕鱼。河面上堆积着厚厚的雪,潺潺的溪水在冰面下哗哗的流淌着。您抡起重重的铁锤在冰面上凿着冰洞,随着您铁锤的上下起落,我握着钢钎的双手被震的麻酥酥的,帽檐上被呼出的哈气凝结成一层细密的白霜,结成厚厚的小冰晶。慢慢的厚达一尺的冰层被您砸碎,冰洞下的水面映照出清晰的人影。您把用藤条编成的粗陋的鱼篓扔进水里,里面塞进从家里带来的碎玉米面饼子,可能是憋闷久了,静谧地冰洞口一下子热闹起来。络绎不绝的鱼儿争先恐后的向这儿涌来。首先是一些初生的“牛犊”径自钻进篓内,毫不客气的吃起来;一些稍大的鱼儿则在篓边逡巡、徘徊着,不敢轻易闯进,我们就站在冰面上看着。稍大的一些鱼儿终于抵御不了饥饿的折磨和篓内美食的诱惑,忐忑不安的吃起来。
您对土地的眷恋是无与伦比的,您一生都在瘠薄的泥土里淘金,尽管所获微薄,但却温暖呵护了我整个童年。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日子里,您每日都不辞辛苦的劳碌着,房前屋后的土地像细沙一样被精心筛过,您黎黑的臂膀皱褶里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您与土地有着一种特殊的亲和力。无论是荆棘纵横的山坳,还是怪石嶙峋的河滩,只要是您看中的地方,经过几天或个把月的开垦,就能长出庄稼来。您长时间的将石块、树根、蒿草剔除,黝黑黝黑的腐植土越来越细腻、肥沃。种植出玉米碧绿黝黑,放出乌油油的亮光,任凭干燥炎热无情的蹂躏、摧残。都保持着昂扬向上的精力;每逢秋初硕大的玉米棒子足足有一尺半长,掰到家里烀吃时要截成两截。还未烀熟时就袅袅的升腾起淡淡的蒸气,里面夹带着浓郁的甜香,飘渺的雾霭将幽香传遍村庄。
年深日久土地上果树愈发显得茁壮挺拔,粮食、蔬菜收获得越来越多。而您却一日日苍老憔悴下去,微躬的腰身,黎黑的面颊,脱落的牙齿。前几日得知,区里因种试验田要征用家里那几亩瘠薄的山地,并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弟弟弟媳和妈妈都同意了,我也打过电话反复劝说。但您就是不愿意把土地交出,任凭邻居的好言相劝。已经76岁的父亲跟土地耳鬓厮磨了近一辈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粗糙的手指经过70多年风雨的磨砺像褐色的树枝,根根青筋凸露,指甲里渗进一层层昏黑的泥土,虽经肥皂、香皂的反复搓洗仍不见肉色。
苦难的阴霾终于被温暖的春风吹散,家庭联产承包制使弟妹们有了用武之地,他们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生活的醇香让您很知足,但天生的禀赋却没有改变,那就是对节俭的崇尚和膜拜。您一辈子没有什么奢望,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庄稼丰收、子女健康成长。
今年的秋霜一层酽似一层,鞭笞得漫山遍野的柞叶一片金黄。您又踏着霜雪走出家门,苍老的身躯在田埂和山间流浪,尽管熟稔的庄稼都已被收回,就是到地里走走,带回一捆干柴、捎回一个遗落的南瓜,您心里也觉得甜滋滋的熨贴。
这就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父亲,他的爱常常被我们忽略,但愿作为儿女的我们能从今天开始时时记起,并从中感受到他的慷慨和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