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棕床
说起来,爷爷去世已经快四年了。每当想起他,脑海里总是出现一个瘦瘦的、倔强的老头,躺在一张硕大的棕床上,或眯眼小憩,或悠闲地听着评书,或认真地读着古书,那就是我亲爱的爷爷。
爷爷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小时候曾祖父家庭条件不错,对他特别宠爱,要星星,搬梯子去摘,要月亮,爬上树去够。总之,用爷爷的话说,小时候的他就已经养成了倔强、执着的性格。
奶奶大爷爷几岁,他们结婚的时候,爷爷还在青岛上学。毕业后,爷爷先后在上海、安徽工作。很少回家,爷爷和奶奶一年中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
奶奶共生下了四个孩子,爷爷每月按时往家里寄钱,养育孩子的重任都由奶奶承担。五十年代末,奶奶变卖了城里的老房子,带着爸爸、姑姑和叔叔把家搬到了乡下。在乡下,爸爸、姑姑、叔叔们都长大了。
八十年代初,爷爷光荣退休了。记得爷爷退休的时候,奶奶、叔叔带着七岁的我坐火车去了安徽。爷爷办理完退休手续,叔叔自然地接了爷爷的班。一个月后,我跟着爷爷、奶奶回到了乡下老家。
奶奶由于常年劳累,患了严重的高血压。一年秋天,奶奶不小心摔了个跟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爷爷从此开始了二十余年的单身生活。
爷爷对日常起居要求很高。木板床睡着不舒服,他就让叔叔从安徽买了张特制的棕床。床板运来时,引得村里的许多孩子围拢来,爷爷早早地让父亲做好床架,支好床腿,请神似地把床板放进正屋里,场面非常热闹。
棕床成了爷爷至亲至爱的伙伴。爷爷在上面铺上几层厚厚的褥子,床头上安上一盏台灯,床里边摆上几本三国、红楼、水浒,冬天里加上脚壶,夏天挂上风扇。俨然一个华丽的宫殿,而爷爷就是宫殿中当之无愧的皇帝。
早晨起床后,爷爷首先把床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完毕,用鸡毛掸子清扫上面的灰尘,只有把床清理到满意为止,然后开始他的其他工作。
这样的情形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是常有的。冬日的中午,和煦的阳光顺着玻璃窗斜斜地照在爷爷的床上,爷爷头枕着软软的靠被,戴上一副老花镜,从床边拿出一本《三国演义》,悠闲地读着。那情景,真是让当初中生的我羡慕不已的。梦想着有朝一日不用为繁重的作业发愁,整天象爷爷那样躺在床上,看自己喜欢的小说。
若爷爷在家,是坚决不让小孩子上他床上玩耍的,只有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几个才能放肆地躺在上面,戴上他的眼镜,翻着他的书,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我们无法消受。累了,倦了,我们拉开爷爷柔软的被子,一个个躺在里面,呼呼地睡着了。
“起来吧,小姑娘们,太阳落山了。”是谁在叫我们?
不知什么时候,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睛,爷爷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我们喜欢的糖块。
“吃糖喽。”我们高兴地从爷爷的被窝里钻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孩子围在爷爷的身边,争抢着他手中的美味。
“这帮淘气鬼,又上爷爷的床。”爷爷轻轻地拍着我们的脑袋,开始整理他的床铺,收拾着我们刚才的残局。
后来,我们都相继离开家,去遥远的地方上学了。回家的次数渐渐地少了。每回回家,头一件事便去看爷爷。大一时,我从东北给他带了个热宝,冬天可以用它取暖。爷爷象宝贝似地放在床边,逢人便拿出来,夸他懂事的孙女。
爷爷一年比一年老了,床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知己。农村的冬天,因为没有特殊的取暖设备,爷爷大部分时间是在床上渡过的,只是中午阳光好的时候下床活动一下。父亲专门给他定作了一个小餐桌,一日三餐也自然搬到了床上。我们回家时,爷爷会邀请我们共同进餐。吃饭时,爷爷说着我们小时候的事情,苍老的面颊上时常会流露出久违的笑容。
二OO三年春天,爷爷走完了他八十七岁的生涯,离我们远去了。从此,爷爷的棕床失去了至爱的主人,整日里守着空荡荡的老屋,怀念着那久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