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过猪一样的生活

人生的烦恼不来自贫穷和无知，而来自对贫穷的无奈和对某些事情的明知不可为而又不能不为。这是许多年前和一位军人闲聊时，他发出的感慨。当时我们都二十多岁，事业上也都还说得过去，所以对他的这番话我只当作一种形而上的接受，大致相当于辛弃所说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的“为赋新词强说愁”那一类吧。但是，我却始终没有忘记他当时说这番话的表情，也许他当时有真切的体会吧。不知他现在身在何方，是否还记得和我们今生仅有的一个小时左右的谈话。而在此后这漫长岁月中，我是有了真实的体验的，所以经常会想起这位英武的兄弟。

说起烦恼，大多也还是自己对许多事情没有看开造成的，或者说是自己的眼界还不够开阔。如果说我们为了自己眼前的一点工作而忙得焦头烂额，为自己的小家而东奔西走，那些国家领导人不是要不吃不睡？可见，我们的烦恼生于自己的内心与外界的不调和，生于自己想把生活打理成某种状态而又无力达到这种理想。由此说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当是人生的最大不幸。老百姓有句话叫“虱子多了不咬，债欠多了不愁”，如果说的不是破罐子破摔，那一定就是愁苦到了极限的放达。

我把这种放达的生活叫做“猪一样的生活”。没有贬低和批评的意味，只是一种形象的说法，差不多相当于“文人无行”或者“放浪形骸”吧，这样可能更好听一点。

我们的烦恼之一是面子问题。人是不能不要面子的，不要面子的人活得没有动力，我们常说：当一个人不要脸面时，就谁也帮不了他了。可是如果我们只为面子活着，那实在是太累了，俗话说“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这个道理吧。有个故事讲的就是人对面子的珍惜：说是有一个穷人，为了显示家境不错，就在过年时留下一块肉，天天出门时都用这块肉擦擦嘴唇，油光光地对别人说“今天又吃肉”。有一天儿子慌慌张张前来报告：爸爸，家里的肉被猫叼走了。他大惊失色，却还故作镇静地问：是七斤那块，还是八斤那块？儿子老实，说：就是你天天擦嘴的那块。听了这个故事我们觉得这个人非常可笑，但静而思之，我们何尝不是天天在犯类似的错误？考试成绩不好了，我们说卷子出得有问题；比赛失利了，我们无端地批评裁判不公正；竞聘落榜了，我们说评委任人不唯贤……仿佛问题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身上，其实心里明白：都是自己的过失。我们这样说的目的不是为了挽回损失，甚至也不是为了自我欺骗，仅仅是企图找回丢失的面子。猪是不考虑面子的，你说它脏它哼哼，你说它蠢它还是哼哼，饿了还要吃，困了还要睡。我喜欢这样，因为大多数事情不是我们要面子就能要回来的，有时候就要有猪的那种憨劲儿。

我们的烦恼之二是规矩问题。自从人类可以称作社会以来，就有数不清的条条框框，碰了哪一条都要受到指责或者处罚，因而感到活得很窝囊，窝囊了就不开心。对此我要说：为什么要去触犯那些条条框框呢？究其原因是我们没有把那些条条框框放在心上。作家陈染说得好：虽然，在思想观念上，我始终是一个不喜欢墨守成规、人云亦云的逆向思维者；但是，在现实生活的具体常态下，我又是一个喜欢遵循秩序、规则和纪律的人，这种遵循甚而到达刻板的程度。我以为这就是“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就是在规则下面获得的自由，正如没有交通规则谁也走不快、谁也走不安全一样。有一头猪，在一个猪栏里生活久了，每天吃食以后就到一片石头上睡觉，后来修路冲了它的窝巢，被主人赶到其它地方吃食，可是每次吃完它还是要到那片石头上睡觉，后来石头也被搬走了，它竟四处乱窜不知该怎么办。我认为这是一种恋旧式的大智若愚，喜欢。

我们的烦恼之三是人情问题。人情大如山，生活在人的海洋里却不会和海水友好相处，只有溺死一条路好走，所以说“人情练达亦学问”。但是对人情过于精熟就成了世故了。说话不考虑对方的感受，最后肯定没有人愿意听你说话，说话总是考虑别人的感受最后肯定没有话好说——这东西有点不好拿捏，于是苦恼。感恩是一种非常可贵的人情世态，它可以使我们生活在和谐的氛围里，但是如果把感恩仅仅挂在嘴边就没有意思了，就成了虚伪，成了毫无原则。猪八戒也算是猪吧，虽然有些顽劣，但他对师父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你想想，如果他老兄只是唯唯诺诺听师父的，还有什么可爱之处？正因为他的身上有许多缺陷，他才更近于真实。生活中我们追求完美，这无可厚非，可是对什么都叫真儿，那就不可爱了。猪是深得它们老祖宗的三昧的，它对人类的依赖可以说无以复加，这种依赖使它过着安逸的日子，但是你不给它吃饱它就不干，要大声叫唤；到最后要报答人类的喂养之恩时，似乎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先要逃命，然后是大声抗议，或许是在痛骂人类也未可知；但是最终它是屈服了的，因为，无奈！我想说的是，人是要温和的，但当别人要伤害你时，也不能就任人宰割，不要怕别人说你有什么缺点，那要看是什么事儿，对吧？

猪身上还有很多优秀品质等着我去参悟、学习，也希望猪能抽点时间向我学习，因为我能把它的生活态度总结出来，而它自己做不到。现在我先向它学习——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