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的老人

父亲是个乡村兽医，在当地颇有名气。因此，来找他给牛羊治病的很多。

今年春天，我带着女儿在娘家小住了几日。刚到家那天晚上十点多，一家人刚刚关灯睡觉。“嘭嘭”，有人在急急地敲门。

我打开了兽医站的大门，进来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老人。

“你爸呢？”

“刚睡觉。”

“快叫他起来。俺家的老羊快生了。”

父亲很快穿好了衣服，跟着老人走了。半夜十二点多钟，父亲才回到了家，说老人的母羊生了一对小母羊，纯种的波尔山羊。

第二天一早，昨晚的老人提了一壶酒来了，手里还拿着一袋父亲爱吃的烧羊肉，说是父亲昨晚帮了他大忙，特意过来感谢父亲。

老人花白头发，看样子七十有余了，个子很高，满面红光的，说起话来嗓门儿很大。父亲让我管他叫郭爷爷。

原来，郭爷爷的老家就在父亲兽医站所在的村子里，他是个老革命，早年曾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后来随部队留在了甘肃，在那儿娶妻生子，生活了大半辈子。

二00四年，郭爷爷光荣退休了，思乡心切的他，不顾儿女们的反对，坚持和老伴回到阔别了五十多年的故乡。

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乡，郭爷爷儿时的伙伴们都一大把年纪，子孙满堂了。在父亲的建议下，他买上了几只羊，每日里在田间地头上放羊，认认真真地当起了羊倌。

几只羊成了郭爷爷和郭奶奶生活的全部。刚买来小羊羔时，小羊羔还不会吃草，老两口拿出自己喝的奶粉，一口口地喂它，耐心细致地照料着小羊。小羊长大了，每日里老两口收拾好家务，牵着几只小羊，悠闲自在地在田间地头散步，碰上志同道合的伙伴时，他就掏出象棋，排兵布阵，激烈地上杀上几盘。他那爽朗的笑声，顺着绿葱葱的玉米地传到很远、很远。

郭爷爷喜欢孩子。村子里四五岁的孩子很多，只要看到他出来放羊，小孩子们就一个个地围拢来，郭爷爷从口袋里变戏法似地掏出几粒糖块，一人分上一粒。孩子们手里拿着糖，仿佛凯旋归来的勇士，一个飞快地跑回自己的爷爷、奶奶身边，炫耀着自己的战绩。夏天的时候，糖是很少的，他就掏出硬币来，如果猜对了，谁就成了硬币的主人。这时候，我的女儿总是总当其冲，得意地从他的手中赢上几枚。

我在娘家的几天里，居然和郭爷爷谈得很投机。从他那里，我更进一步了解到了战争年代的血雨腥风，五、六十年代大干革命的艰辛，七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日新月异。

每每谈起过去，郭爷爷总会感慨万千：“我这个老头子，这辈子经历过大风大浪了，年龄大了，真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了。城里的条件虽然好，总是找不到家的感觉。在这儿，我和你奶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的，很自由。这个世界是年青人的，放手让他们去做吧。”

天黑了，郭爷爷的羊吃饱了，一个个孩子似得聚拢来，围着郭爷爷转来转去。该回家吃饭了，郭爷爷收起羊鞭，带着他的队伍走了。郭奶奶在路口迎着他，望着他们苍老而又默契的背影，我的心也跟随着他们飞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