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母亲

我的母亲在20岁高中毕业那年，经过相亲，认识了我的父亲。母亲21岁的时候，她放弃进入大学的机会，下嫁父亲，成为一个妇人。

童年时代，很少看见母亲有过什么表情，她的脸色一向安详，在那安详的背后，总使人感受到那一份巨大的茫然

等我上了大学的时候，对于母亲的存在以及价值，才知道再做一次评价。记得放学回家来，看见总是在厨房里的母亲，突然脱口问道：“妈妈，你读过尼采没有？”母亲说没有。又问：“那叔本华、康德和萨特呢？还有……这些哲人难道你都不晓得？”母亲还是说不晓得。我呆望着她转身而去的身影，一时感慨不已，觉得母亲居然是这么一个没有学问的人。我有些发怒，向她喊：“那你去读呀！”这句喊叫，被母亲丢向油锅内的炒菜声挡掉了，我回到房间去读书，却听见母亲在叫：“吃饭了！今天都是你喜欢的菜。”

母亲的腿上，好似绑着一无形的带子，那一条带子的长度，只够她在厨房和家中走来走去。大门虽没有上锁，她心里的爱，却使她甘心情愿把自己锁了一辈子。

每当我匆匆忙忙由外面赶回家去晚餐时，总是呆望看母亲那拿了一辈子锅铲的手发呆。就是这双手，把我们这个家管了起来。就是那条腰围，没有缺过我们一顿饭菜。就是这一个看上去年华渐逝的妇人，将她的一生一世，毫无怨言，更不求任何回报地交给了父亲的我们这些孩子。

妈妈小病时拒绝吃药，患癌症时没呻吟一声。妈妈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紧握我的手，好象把所有的遗言都传递在我的手里。就这样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看见妈妈被推进大大的炼人炉烧掉了人间全部的留恋，看见她变成一屡屡青烟剩下的骨灰我的心从此紧揪。生命竟如此脆弱在瞬间升华，生命竟如此短暂还未曾到达及至，我的心从此疼痛。唯有感伤唯有眷恋，唯有日月可以感知我对她的怀念。

回想到一生对于母亲的愧疚和爱，回想到当年读大学时看不起母亲不懂哲学书籍的罪过，我恨不能就此在她的面前，向她请求宽恕，今生唯一的孝顺，好似只有在努力工作来讨得母亲的快乐。

我想对母亲说：真正了解人生的人，是她；真正走过那么长路的人，是她；真正经历过那么多沧桑的，全然用行为解释了爱的人，也是她。在人生的旅途上，母亲所赋予生命的深度和广度，没有一本哲学书籍能够比她更周全了。

母亲啊母亲，在你儿女的心里，你是源，是爱，是永恒。

写于妈妈的入土日

06.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