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那远去的土窑

书海寻舟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11-13 14:33 责任编辑:爱情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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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在我们家乡的乡间小路上,不时会看到一眼眼废弃的土窑,这种土窑,是乡亲们用来烧制砖瓦的,几乎每个村庄都有,十多年前,它们承载着乡亲们生活的梦想,曾经一次次燃起希望之火,成就了不知多少个温暖的家。现在,随着一座座大型砖瓦厂投产,它们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在田头地角静静地伫立着,任凭风雨浸蚀,象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心中所不能忘怀的只有那远去的辉煌。

那时候,乡亲们谁要做房子,必然要先准备好砖瓦,每年双抢农忙过后,正是打土坯的好时节,劳力不够,请三五乡亲帮忙,大家心里盘算着,这一窑能烧多少砖瓦,能起多大的房子,把土坯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和大家商量着请窑匠师傅,好师傅掌火烧的砖瓦是青色的,不怕风吹雨淋,又牢固又好看,这可是关系到做房子的质量,丝毫马虎不得。

我父亲就是这样一个远近闻名的窑匠,经他手烧制的砖瓦,质量好,强度高。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去请他,每年秋收完毕,搭制的土坯干透了,父亲就开始忙起来了。他的日程排得满满的,这家啥时候装窑,那家啥时候开火,父亲安排得井井有条。一个秋冬下来,经过父亲手的砖瓦不知几千几万,看着乡亲们那一栋栋新房拔地而起,父亲的心里不知有多敞亮。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和砖瓦打交道。田地刚下户那阵,乡亲们手里有了余粮,就思忖着改善一下住房。一时间,大家纷纷准备砖瓦,重建老屋。那时父亲既会打砖,也会做瓦。但却不会做窑匠。要做窑匠,既要学会打新窑,又要学会掌握火候,门道多着呢。为了学好这一套手艺,父亲可是花了不少工夫。他专程跑到百里外的洪下乡的瓜山请来师傅,日夜跟着他的身后打下手,看他怎么起窑基,怎样盘窑顶,怎样装窑,怎样掌握火候。一一用心记下,大约一年左右,父亲就把手艺学个差不离了。那年我家也请了劳力,办好了土坯,准备烧一窑。临装窑,母亲问他请谁来做师傅?父亲说“我就是师傅”。母亲担心他搞砸,坚持要请师傅,结果两人还吵了一架。可到后来,母亲也不得不佩服父亲了,因为经过父亲精心掌握,这窑砖瓦烧起来是出奇的好。出窑那天,乡亲们都来到窑前,啧啧称奇,不少人看到那青一色的好砖瓦,禁不住拿上手两块,相互对碰,那清脆的余音在大家听来,简直就是这世是最美好的音乐。从此,父亲声名远扬,只要谁家想做屋,首先就会想到请父亲去做窑匠。

父亲是一个爱琢磨的人。那几年,父亲边干边想着提高自己的技术。原来一窑砖瓦下来,要烧掉好几吨煤,本钱较大。一般的家庭很难承受,父亲不断改进创新,渐渐的,烧制一窑好砖瓦,只用了以前三分之二的燃料。他把窑的平底改为凹型底。使得整个一窑中火候均匀;他把烟囱加大加高,使窑火进得快;他还摸索出火烧透后,又用小火熬制十几个小时。这样的砖瓦强度高。他那时一门心思钻了进去,每取得一项成功,他都要快乐好多天。十里八乡的人都佩服父亲的钻劲,父亲的聪明才智在这些与他生命连在一起的土窑中得到了充分发挥。

虽然烧窑对父亲来说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但在我看来却是很辛苦的。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常常一个人穿一件大棉袄,手里拿着手电筒,连夜奔走在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上。到东家装窑,到西家掌火。有时几夜都难得好好睡上一觉。遇上大风大雪,他也不能闲下来歇口气。因为是整天与泥土砖瓦打交道,父亲的手皲裂得很厉害,手上经常冒出鲜血来,可父亲从不吭一声,到医院里买点胶布一贴了事。父亲常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没有点吃苦精神是什么都干不成的。

小时候,常常跟着父亲到窑上去,窑洞里那不断燃烧的火焰带给我的是最温馨的记忆。那火,暖融融的,火光闪闪,燃起的是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因为父亲的辛苦劳作,我家的家景一年强似一年。母亲再也不会为钱发愁,我家的菜碗里也能经常看到肉了,时不时还给我们兄妹添置新衣。父亲还用自己亲手烧制的砖瓦做起一幢新屋。那时的父亲走起路来,脚底呼呼生风。他有着使不完的劲,他想着用矫健的步伐一直走下去。

然而世道沧桑。随着越来越多的青壮劳力外出打工挣钱,那一眼眼土窑再也没了昨日的辉煌。大家有了钱,就到大砖瓦厂直接去买砖,瓦呢基本不用了,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谁也不愿费力去自己烧制砖瓦了。每当村上有人到砖厂拉砖来,父亲总要说:“你们买的红砖做的房子有啥子看头,哪有青砖青瓦的房子住着舒畅?”他们却说:“不要抱着老算盘不放,我内外一粉刷,瓷砖一贴面,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渐渐的父亲也不言语了。一天晚上,父亲拢着手,坐在家里的火炉边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时代不同了,我这一身好手艺就要失传啦!”说完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六年前,父亲在我村上烧制了他这一生中最后一窑砖。那是我家一个堂叔也喜欢用青砖做房子,特地请父亲烧的。那一窑砖,父亲就象他刚学手艺时给自家烧的第一窑那样上心,他一步不离土窑,眼睛熬得通红通红的。开火那天,父亲把一壶存了多年的老谷烧拿到窑洞里,先斟上一杯,恭恭敬敬地洒向烈火熊熊的窑门里,然后深深地作了一揖,虔诚地说:“窑神老人家,我与您打了多年交道,您从没让我难堪,这是我最后一次求您了,可要给我面子啊。以后我们就难得再见了”说完父亲一仰头,猛灌了几口,那天我也在窑上帮忙,就着火光,我分明看见父亲眼里一眶泪水在打着转转,只差没滚落下来。

出窑的时候,父亲特地向我堂叔要了几块砖,他说:“以后不烧窑了,就留着做个念想吧。”晚上出完了窑,一帮劳力在一起吃饭,堂叔特地摆了把太师椅,请父亲坐在上席。席间,那些村子里的哥们兄弟喝得热闹非凡,父亲却一反常态,一个人不言不语,有人来敬酒,仰头就喝。渐渐的越喝越多,话也越来越多。他一把抓住堂叔的手:“你说说,青砖青瓦到底好不好?”堂叔说:“好。好。”“可为什么大家都不用呢,你——给——给我说说清楚。”……从不喝醉酒的他这一次醉的一塌糊涂,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整个人几天都恍恍惚惚的。

后来,父亲常常会一个人走到土窑前呆上一阵。走进窑洞,想着他那与土窑相近相依的日子。他有时坐在几块残砖上抽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围着窑转上一圈。眯着眼看看他亲手砌起来的窑基。临走,父亲往往会长叹一声,然后迅速离开。随着时间的推移,土窑渐渐的颓废下去。父亲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他不忍看到那破败的样子。

去年上年,村里准备修路,村长找到父亲说:“叔,村里面修路需要砂土填路基,您那眼土窑现在也快塌了,能否商量拆掉,把窑土用来填路基?”父亲想了想:“好吧,好歹也为它找了个落脚的地儿,也算是我为大家尽最后一份力吧。”

现在,我们村已经通了水泥路,村里还组织大家种植蔬菜和中药材。渐渐的父亲也跟着大伙儿干了起来。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那琢磨劲头还在。经过父亲的精耕细作,今年的收成还不错,看着自己种的蔬菜装上车,顺着窑土填成的水泥路奔向远方,父亲又发出了那久违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