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恕,是一种大美
只要宽恕,每个人都是一盏灯,都有一份小小的力量,可以唤醒人间的欢乐、神圣和美好,化解愁苦与怨恨。
打电话回家,是妈妈接的,我问她老爸在干嘛,妈说,在和你李叔聊天呢,你听,聊的乐呵着呢!
一句随口的话,却在我心中打翻了五味瓶,因为在我的心目中,这个妈妈口中的李叔我口中叫李家平的家伙,就是我们家永不可恕的仇人!父母在农村都是很有人缘的人,街坊提起来都说好,父亲在外干过企业,后来虽说厂子垮了回到了乡下,但在大家心目中总归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村里有个大事小情的也总不忘了过来问父亲一声,出个主意什么的,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父亲就会成为支客,帮着做总指挥;要是谁要姑娘媳妇在婆家受了气回了娘家,父亲就又成为调解大员。母亲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巧媳妇,人缘超级好,很少有人说我母亲的不是,在这样家庭里成长起来的我们姐仨,一直是街坊四邻们用来教育孩子的典范。就是这样的一个家庭,却会有我的心目中的家乡,生长出一个叫“仇人”的词汇。
这个叫李家平的人,其实也是我们村里的能人,虽说我们在农村,但是我们因为离省城很近,经济发展很快,信息也很发达,所以村里从八十年代初就有许多的厂子,也就有了许多的乡村老板,李家平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做铸造厂,很是风光了一阵子,但是因为后来上了一个做摩配的项目,要求的精度相当的高,结果技术不行,投资过大,就倒掉了,家里就只剩下一个铸造厂的空壳子。就是这个空壳子,后来差点把我的父亲送进大牢里去。大概是九一年吧,国企很多正在改制,很多制度上有空子,我父亲的一个朋友给在家闲了几年的父亲介绍了一个在山西国营生铁矿上做科长的人,这个人说现在生铁生意不景气,所以想找一家做铸造厂的人合伙做深加工,刚好我父亲的朋友知道父亲在八一年的时候就搞过铸造,那时候生产的管子铸件在全国也很有名,后来就是因为做了食品公司,隔行如隔山,后来就倒了。父亲的这个朋友想到现在父亲成天在家闲着也不是办法,就把这个铁矿的科长介绍给我父亲,我爸那时候因为我眼瞅着要上大学了,也有点着急上火,正要打瞌睡有人送来一枕头,而且这个枕头不要钱,只要看看我们这边有没有一张床——加工厂,那时候父亲在市里的工厂已经被拍卖了,所以父亲找到了李家平。
父亲说的也很明白,用李家平的厂子用来让科长视察,李家平用厂子入股,我父亲平经营并去找周转资金,当时的李家平对父亲感恩戴德,一家人天天来我们家,亲的什么似的,那时候李家平的厂子倒了没多少天,什么证都很全,但法人是李家平的,父亲的朋友说人家那科长不信李家平,还是想办法把厂子法人换了,父亲觉得都是一起长大的乡亲,对朋友说:“没什么事,反正什么事都是我在办,到时候有利润了他有的是好处,不会有什么问题。”后来父亲以自己的名义去贷了款,用我们姑姑在市区的房子做的抵押,然后拿上钱去山西拉生铁,那个科长也够意思,只要我父亲负责在山西太原找车皮,把车皮的运费拿出来,就可以把三十吨的生铁运回去产,不用付一分钱的定金!现在想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时就在那个科长来过一次看了工厂以后就这样成了。当时车皮不好找,不知道父亲在异乡怎么找到了三辆带拖挂的大卡车,又是怎么的越过千里的山山水水一个人押着车,把货带了回来!
我永远不能忘记带了贷款来的钱出门千里,十几天没有消息的父亲,突然在一天夜里带着大卡车,浩浩荡荡到村庄后的情景,母亲喜极而泣,父亲脸上全是一路的风尘,人都廋了一圈!
三十吨铁当时大概值十几万块吧,生铁都是一块好几十斤,当时我十几岁了,高兴的也上车去缷,村里人一见老薛真的把山西人的铁运回来了,连讨好连佩服地都来帮忙,把铁缷在李家平的厂子里。接下来,父亲一边开始找来以前的技术工人,一边还要继续借钱来修高炉,那时候因为有了几十吨铁,钱也好借了许多,父亲在这大张旗鼓地准备开炉生产,厂里的铁却在一夜之间长了翅膀,飞走了!
那厂子在村子外面的大路边上,离我们家有几里的路,所以几十吨铁被李家平找人卖掉连夜拉走我们家人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原来李家平因为以前做摩配件赔钱以后,外面欠了许多的债,这下子债主看到李家平厂子里一下子有了那么大一堆生铁,都跑来要钱,后来鬼迷心窍的李家平就联系了外县的一家铸造厂,把这些铁以便宜一半的价钱卖了!而且是现金交易,钱货两清,我父亲连买家是那里的都不知道,更别提要回来了!因为我父亲与李家平之间没有任何的手续,父亲也不敢让山西那边知道铁没影儿的事,一夜白头!我记得很清楚,当父亲赶到厂子看到空地上一块铁都没有的时候,当时就晕倒了!
当我妈哭着去求李家平把铁要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一口咬定这铁本身就是他们家的,因为所以办手续的证件都是人家的!李家平的大儿子(比我大三四岁,当时也有二十多岁吧)把我母亲推倒在地下,从来没有和人打过架的我们姐妹三个,跑回家拿来菜刀和棍子,那时候我带着头,十七八的我已经明白家里这次的事儿不小,而且自己是老大,要往前冲!我带着妹妹到他们家门上闹,本家的哥哥们也有来帮忙的,但是父亲却把我们都骂了回去。因为在外面闯荡多年对法律略懂一二的父亲这会儿冷静下来已经明白,这件事儿不好办,越打越麻烦。
后面的事儿很有戏剧化,现在想来就像电视里的情节,很离奇。算的上是柳暗花明。
父亲在家里一愁莫展的时候,尝到甜头的李家平看到合同里签的是第一次供生铁应该是五十吨,因为当时没有车皮父亲只拉回来一半多,所以他以为父亲不敢和山西那边联系,那边也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儿,自作聪明地找人一起去了山西,想把剩下的铁拉回来再狠捞一笔!
可是他不知道,人家山西矿上的人也不傻,毕竟是一大笔钱被人拿了回来,没几天就来到我们这里考察情况,这时候父亲已经病倒在床上,那个姓王的科长,我得叫人一声叔叔,这个叔叔因为之前来过几次,对我们一家人都很熟,对父亲的为人也相信,就相信了父亲,没敢向厂子里汇报,因为这事儿是他一手联系的,和他也有很大牵联,所以他得知李家平已经又去了山西,赶紧往回赶,并且打电话通知科里的人一定等他回来才能办理发货。所以王科长一到山西,就把两个人送到了派出所。
后来听说是他们家里人在家也是四处地借钱,才把问题解决了,这事儿一闹,山西那边的事儿才算归结在李家平的身上,父亲也算免去一场牢狱之灾。等到我有了一个做律师的丈夫,我才明白上天给我们一个多大的灾难又给我们多大的恩惠!我父亲完全可能被起诉诈骗罪!
剩下的问题依然很严重。本来父亲多年没有做生意了,家里已经一贫如洗了,经过一翻折腾,我们把姑姑家的房子押上了,那几万块钱说好半年还上的,那时候我在外上高中就住在姑姑家,所以没少看姑姑公公婆婆的脸色,常听他们说我父亲是“败家子”!所以那段时光想起来就心惊肉跳。在独自默默地垂泪的晚上,我会在心中一遍遍地骂那李家平的男人!是他把我们一家推到了绝路!父亲买掉了我们家两幢房子中的一幢,还上了大部分的贷款,其它的部分完全是拆东墙补西墙。如果说这件事之前的家贫穷的话还有一家的平静和安宁,可从此再也没有了安宁,天天都有人上门讨债!我和两个有着女孩特有敏感的妹妹,不再是以前活波的孩子的模样了,常常回了家躲在屋里,过年的时候更是觉得凄凉,母亲是要强的女人,在那两三年里面,母亲连村里的大街都不去,觉得过得不如人,不想出去,一天到晚地在地里家里劳作!这件事改变了我们姐妹三个人的的命运。如果不是这件事,我可能考上更好的学校,因为这件事的影响,我背了书包闹了两次休学,因为眼瞅着日子过不下去了,是坚强的母亲逼着我才得以继续上学,那时候我的性格改变很大,常常发呆,一发呆就是好长时间,成绩下降很厉害,但想到母亲和父亲,我就拼命逼着自己去学,后来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还不成熟的心灵从此装下了仇恨:我恨那个叫李家平的男人!是他害了我们这一家!我的二妹就在那年放弃学业,小妹小小的年龄也得了严重的头痛病。我母亲为了这个家长期操劳得了严重的胃病和胆囊炎。。。。。
大学我考上了。我自己厚着脸皮去借钱,再加上父亲一个老友的帮助和我自己不间断的打工,我得以完成学业。
毕业后我为了不让父母操心,谁也没有商量地就定下现在这个单位,没毕业就过来实习!我不想让我那个饱经风霜的家为我再受求亲告友的辛苦!为此,想让我留在我们那个市财政系统的大伯为我默默地奔波多日,知道我不想欠他太多夺门而远走他乡,老泪横流,和我那个疼爱我的姑姑多年不肯原谅我那个在他们眼里“不争气”的父亲。
而我不恨我的父亲。我恨这个叫李家平的男人。
我很努力地拼。我还清所有的债务,我们姐仨为家里盖了楼房,地皮就买在村里的大街边上,这样我的母亲就可以天天在大街上行走,不用怕见人了。两个妹妹也很争气,很孝顺,一家人慢慢地从河西面走向河东面。我的性格也变回原来的活波开朗,仇恨,因为离别和心情环境的改变而也慢慢地淡去。头痛的病也慢慢地好了。这个叫李家平的男人,只有在回家乡的时候,才会想起,每次回家,我都要去他们家日渐破旧的房子前转转,我在外面混的不好,但我要让他们明白,当年被他们欺负的那个没有男孩子的家庭,现在过的一点也不差!妈总劝我说,算了,你别记恨他了,这么多年了,他也遭了报应了,那一年差一点从山西回不来!有时候,看着咬牙切齿的我,妈妈常常也会无可奈何地苦笑:“哎,心多宽的我的大女儿也记上仇了,当年是伤的太深了。”
其实么些年来,这个叫仇恨的东西因为时间的关系成长的关系慢慢地沉淀在心灵的底层,只有回到家乡或者是在电话里家人提到李家平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份恨才会从心底荡起。我只是恨,关天报复却也无从做起。打打杀杀的事情好像只是电影里的情节,我能做的就是要我父亲过的好,我的家里每个人都过的好,在我潜意识里,其实每次听到他们家里有坏消息的时候,就会有些许的快感:从母亲口里,我知道他的大儿子就是那个推倒母亲的人,因为脾气爆燥和媳妇离了婚,现在就是一酒鬼;二儿子在广州打工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犯了事儿,到现在家里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是生是死,记得两年前我回家乡,看到李家平——也已经六十多岁了吧,和我父亲年纪差不多的一个人,穿的灰头土脸,手里拉着同样灰关土脸的一个三四的小男孩,是他那个酒鬼儿子的儿子,当时我的父亲就在我的身后,穿着我给他买的高档的休闲服,很气派的一个老头儿,当时我的心里很有一种快感!李家平,你也有今天!我其实知道父亲母亲很早就原谅他了,听母亲说,我们家盖新楼房的时候,李家平还过来帮助拆我们的旧房子。母亲很是感动,也经常把我妹妹孩子的衣服玩具送给他的孙子,听说经常来串门。从内心里,我很长时间不能理解父母的这种宽恕,我以为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忘记!忘却就代表着承认了耻辱。回到开头那个电话。
我清楚地听到电话里父亲开怀的笑声,不知道什么让老头儿那么高兴。我的也慢慢地平静下来,其实可能我早已经淡忘了他们带给我的伤痛,细想来,事物都是双刃剑,伤了我,同时件事对我的某种意义的的激励和磨练更是让我受益终生。在我累的的时候,在我想退却的时候,我就会想,我一定不能输,我不能让在远方的李家平看我们的笑话!
我想我应该去原谅并宽恕这个现在已然是父亲朋友的老人。父亲知道我不肯原谅这个人,那年回家的时候还专门给我谈过这件事儿。我的父亲,一位六十六岁的老人,他对我说:我都已经原谅他了,你们为什么不能原谅?当时要说错,是我,太过轻信。所以你就原谅他吧!
写到这里,我的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因为这段经历我很少提起,我不想提起,不想面对那份曾经那么沉重的叫做仇恨的东西,现在这份仇恨一下子被父亲的笑声彻底地打碎了,我听到心里那块坚冰破碎的声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宽恕是一种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