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你在哪里?
今年的秋天,在出奇的暑热之后,八月的一场暴雨,迅急而干脆地把夏到秋的过度段毫不客气地剪裁了。人们还未从夏天酷热烘烤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就极不适应地穿上了秋装,不需一点转换,便接受了早秋的凉意。
这是一个提前的季节交替。在西部山区,淅淅沥沥的秋雨连绵不断,天空阴沉而清冷。毫无准备地迎接一个多愁的季节,总是这般粗糙和迷漓。4至5级的风带着清冷一阵一阵地吹着,时而腾起,时而柔弱,时而快速,时而又懒懒地刮在人的脸上,穿过身体,无声无息地从背后飘去,就像一个轻率的男孩子要抹去一段早恋的记忆那般轻松和随意。它提醒人们:又一个多愁的秋天开始了。
我怕秋天,不因天空的阴沉,不为秋风的清冷,不感伤秋风中那一片片飘落的黄叶,也不惧怕枯树上再增添一道沧桑的年轮,而是为发生在秋天里的故事,还有秋风带走的那段情恋,包括一直还晃动在眼前的你的身影……
那是90年代初的一个深秋时节。为完成大学毕业论文中城市社会调查部分的大量数据,在开往南方城市的列车上我们相遇。相同的调查题目、共同的研究方向、一致的兴趣爱好,特别是青春年岁的满腔热情和高远抱负,一下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真是相见恨晚,喜上眉梢,生活突然间变得有滋有味。在极短的时间里,我们顺利完成了研究课题,商定利用余下的时间一起去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亲眼看看大学期间梦寐以求的圣地西藏和各省闻名遐迩的名胜风景。
于是,我们踩着飞跃的年华,随理想澎湃,任激情飞扬,夜以继日地在旅途颠簸中奔忙着:刚战胜了茫茫沙漠的劳累饥渴,又赶往莽莽草原去体验赛马,才抵御了冰城的寒冷,又迫不及待地赶到黄河,告别泰山后再向北京出发。在天安门前,我们海阔天空地自由放飞理想,便马不停蹄地去到故宫、天坛、颐和园……可是,走出颐和园时天近黄昏,我们却囊中羞涩,陷入了困境。站在公交车站,两人东拼西凑也凑不够两张车票钱。饥肠漉漉的我们,就凭双脚向城中心赶。在路过一条僻静小街的旅店时,我再也迈不动步了。我们向旅店负责人说明情况,最后以我为旅店洗被单、你到房间打扫清洁为条件,住了下来。两人一天的劳力除值换两夜住宿外,还有一点饭钱。处于如此困境中,你依然坚持要带我去香山。
你告诉我,每年深秋时节,正是香山红叶最佳观赏期。你说,自古以来,人们就爱红叶,看香山红叶也是你一直的愿望,你一定要让我感受秋登香山,举目远望,无拘无束的自然豪放滋味,真正感受红叶的浓香,感受和你在一起看红叶的幸福和美好。你向朋友求救,次日经人介绍,终于借到了为数不多的钱,我们又接着上路。
那天,我们早早向香山赶去。上了半山亭,朝东一望,真是一片好风景。茫茫苍苍的河北大平原呈现在眼前,烟树深处,藏着博大辽阔的北京城。我们兴奋地爬上了香山,汗流浃背地站在山顶。啊!偌大的香山,姹紫嫣红,灼灼夺目的红叶林,在太阳光照射下,闪耀着鲜红的秋光,美丽的红叶,把山川染得彤红。顿时,我和你也仿佛融化在了其中。望着“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香山,你禁不住感慨:“春色能娇物,秋霜更媚人”。你面对漫山遍野的红叶,吟诵着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你说,陈毅也为西山红叶题了诗:“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红叶遍西山/红于二月花”。你还告诉我,香山红叶以黄栌居多,枫树并不常见,人们最喜爱的是枫树,珍藏的也多是枫叶。你边说边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枫树下,我们坐在枫叶枝中,沉醉在相恋的幸福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困为我们的幸福而变得美丽起来。你摘下两片红叶,一片给我,一片留给自己。你说红叶是我们爱的信物,你用心把我和你的真情都写在了红叶上,你说我们彼此都要时刻把它带在身边,一生珍藏。你转过头来,深情地看着我,眼神是那般的热烈和深邃,里面溢满了激动和幸福。而我呢,热辣辣的脸上,顿时红得跟枫叶一个颜色……你轻轻对我说:“今生我非你不娶”;我则闭住眼睛,附在你的耳朵上悄悄说:“非你我不嫁……”就这样,深秋时节的香山成为了我们安置一生爱情的圣地,来自香山上的两片红叶,成为了我们爱的象征。
从香山下来,我们已有别于来时的心境,我们彼此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了对方。从此,在这个偌大的人类空间里,我和你再也不是孤立的两个人,我们的灵魂里容纳着两个人的心动,两个人的真情,关系到两个人的生与死。当华灯闪烁时,我挽着你的臂,再次漫步到天安门广场,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你滔滔不绝地向我描绘着我们的人生远景规划。你还说你会用一生的努力来给我幸福,你要按我喜欢的风格,在距城不远的郊外修建一座简洁而精致的二层小楼,在绿草地旁边种上一片枫树。结婚时,你要让我穿着雪白的婚纱,在枫树林前和你拍下结婚照。春天里,月亮升起时,你会让我靠在你的肩上,在枫林边上坐看满天的星星。秋天到了,太阳出来时,你会拥着我在林中悠然散步,观赏红叶,让枫叶成为我们一生相爱的见证,让我们今生的爱情,像枫叶一样浓烈和炽热——那时候,我成为了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第二天,调查期限已满,我们必须各奔南北,按时返校,为毕业分配作准备。我流着眼泪和你在北京西站分手,那情景比《第二次握手》中丁洁琼与苏冠兰分手时更撕肝裂胆和震憾心灵。我们约定毕业分配前再一起商定我俩的分配去向。可是,分手后就再也没有了你的消息,我所有寄给你的信件被如数退回。我整日坐卧不安,迷失了自己。三月后,面临分配关键时期,我不顾一切赶到了你的学院。经过多番周折,才知道你已惨遭不幸,并且永远地躲开了我。原来,在北京西站送我上车后,你也登上了南去的列车。那时的社会治安不很好,深夜当乘客们困倦入睡时,一伙歹徒持刀抢劫,猖狂至极。你见义勇为,与歹徒拼死搏斗,不幸遭致严重的脑震荡,脾脏被三角刀戳穿,昏迷在血泊中还被歹徒乱踢不止。经医院竭力抢救,你虽然顽强地战胜了死亡,但当你有能力睁开眼睛时,已经丧失了人生的所有希望。你用尽一生的最后能力,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给医生说了也可能是今生的最后一句话,大意是:拜托永远不要让我知道你的任何结局。正因为此,没人告诉我你的病情,没人告诉我你的去处,或者你的死与活。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我的学校,从此也变成了陌生的我。我不相信你已经离开人世,我不相信我今生再也找不到你。我没与家人商量,就请求分配到南方城市工作。尽管我不知道你的家乡,你的出生地和你的亲人,但我相信我最终能够找到你,即使你终生都是植物人,只要有你存在,我就会有快乐,我就能用我的双手来实现你对我一生爱的承诺——我一直盼望着。
然而,十多年过去了,除了工作,我把时间都用来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甚至没有一点线索。这些年,为躲避我,你到底在哪里隐藏?你到底在怎样生活?你到底忍受了多少折磨?我多么想听你对我说。
现在秋天又到了——这个秋天,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