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真、善、美于一身的人

早就想对丰子恺先生的散文及其为人认认真真地谈谈自己的看法，只是总觉得自己乃一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俗子，怎敢对自己无比敬重的先生妄加评点呢？但每次拜读先生的文章，总是受益匪浅，忍不住感慨万端，于是觉得总可以而且应该谈谈个人的心得吧，也好让我一吐为快吧。倘先生在天之灵有知，请勿见笑。我纯粹是想借此表达对先生的敬意，同时借机抒发自己对人生的一二看法。

总以为“温柔”、“多情”常属于女子的专利，没想还有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先生。大师的画、书法、木刻等我从未见过，（惭愧，孤陋寡闻啊！）单就其散文，哪怕是其中的任一篇，我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对生活的亲爱。我没有用“热爱”一词，因为我觉得“亲”字更能体现出他的可亲。唉，恨自己笔太拙，无法用丰富而准确的词语来表达心意。

（一）

看他的《蝌蚪》、《生机》、《白鹅》、《阿咪》等文章，真的感叹大师竟如此怜爱身边的小生命，无论是小动物还是小植物，尤其是他的那篇《敬礼》。忙着译稿的他，居然能对桌角一只受伤的小蚂蚁那样的关切，甚至为蚂蚁的互救和自救而产生敬意，以至“我站起身来，向这两个蚂蚁立正，举起右手，行个敬礼”。（1956年12月13日作于上海）我震惊了，我感动了。大师勇于自责亦令人钦佩：“忽然看见桌子角上这两个蚂蚁大起来，大起来，大得同山一样，终于充塞于天地之间，高不可仰了。同时又觉得我自己的身体小起来，小起来，终于小得同蚂蚁一样了。”

（二）

大师的《怀李叔同先生》、《悼夏丏尊先生》、《湖畔夜饮》（回忆郑振铎先生）等几篇文章，让人感受到他对严师好友的一片敬重和诚挚之情。他笔下的严师好友让我觉得他们如同是他的“钟子期”，即使不是，也该离不了多远了。其实，大师如此敬重他的严师好友，我想，他的严师好友又何尝不喜欢他这个好学生好朋友呢？

（三）

不要误以为先生笔下所反映的生活仿佛是人间仙境，没有烦恼和苦难，或以为他的文笔总是温柔绵软的。

他的《作客者言》借那位“天性真率”的青年，将生活中诸多虚伪做作的一面揭露得可谓体无完肤，不禁令人叫绝，而叫绝之后顿生对此钟虚伪做作的深恶痛绝。《两场闹》揭露了当时社会中一些市侩嘴脸，文章末尾的描述令人深思，对比手法的运用使作者的心意不言而喻：“卧后清宵，回想今晚所见的两场闹，第一场是争进八个铜板，第二场是争出几块银洋。人力车夫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和菜馆楼上的杀猪似的声音，在我的回想中对比地响着，直到我睡去。（写于1934年5月12日）

（四）

《肉腿》一文更让人感受到先生对贫苦百姓的深深的同情。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先生能对周边的小生命那样的关爱怜惜，更何况是那些大热大旱天里，为了民生而不得不艰辛地踏水的农人呢？让我们再来读其中的一些小片断吧，字里行间何处没有先生的那颗跳动的善心呢？

“他们破晓吃了粥，带了一篮蚕豆出来踏水。饥时以蚕豆充饥，一直踏到夜半方始回去睡觉。只有少数的‘富有’之家的篮子里，盛着冷饭。”“无数赤裸裸的肉腿并排着，合着一致的拍子而交互动作，演成一种带模样。我的心情由不快变成惊奇；由惊奇而又变成一种不快。我的船棚下的热度似乎忽然降低了；小桌上的食物似乎忽然太精美了；我的出门的使命似乎忽然太轻松了。”

再看本文的结尾吧：“近来农人踏水每天到夜半方休。舞场里、银幕上的肉腿忙着活动的时候，正是运河岸上的肉腿忙着活动的时候。”（1934年8月15日于杭州招贤寺）

（五）

大师对艺术的研究是颇有成就的，这终究让我再次深感艺术的博大精深和自己的浅薄无知。《艺术三昧》、《美术与人生》、《图画与人生》、《艺术的效果》等

文章让我这个对艺术理论知识一无所知的人多少也懂得了一点点艺术的魅力。有段话说得真好：“研究艺术（创作或欣赏），可得自由的乐趣。因为我们平日的生活，都受环境的拘束。所以我们的心不得舒展，我们对付人事，要谨慎小心，辨别是非，打算得失。我们的心境，大部分的时间是戒严的。惟有学习艺术的时候，心境可以解严，把自己的意见、希望与理想自由地发表出来。这时候，我们享受一种快慰，可以调剂平时生活的苦闷。”

大师自己在艺术的天地间涉猎广泛，汲取众多，想来他是一定得到了许多的乐趣。他自己多才多艺，既是著名的画家、木刻家，又是颇有成就的散文家，并擅长书法，精通音乐。他的人生该是怎样的丰富多彩啊！

（六）

大师对身边的人、社会甚至小猫、小蝌蚪、水仙花等如此关切、同情，对他自己的几个子女，那更是别样的情怀了。

《华瞻的日记》、《给我的孩子们》、《儿女》、《送阿宝出黄金时代》等文章让我们真切而形象地感受到孩子们的至真、至纯、至善、至净，毫无虚伪做作，也毫无功名利禄得失之心。孩子们的眼里、心里，是一个成人世界所遥不可及的美丽天堂。“我在世间，永没有逢到象你们这样出肺肝相示的人。世间的人群结合，永没有象你们样的彻底地真实而纯洁。”是啊，谁不怀念自己童年的美好时光啊，大抵就是因为那时候没有太多的烦恼，没有尘世的搅扰，没有尔虞我诈的艰险吧。那是个纯明的世界，是每个人都永远奢望但又不可能永远存在的桃源了！

想说的还有很多很多，但我深深地知道自己文笔太拙，说得再多也不能真切地将先生其文其人乃至他的一切向各位一一道明。与其在此碎嘴浪费朋友们的宝贵时间，倒不如节省下这分分秒秒，让各位亲自去读一读他的文章，您会感悟到更多！也让我们多去领略他的画和其他艺术，从而提升自身的艺术修养和对生活的热爱，使我们的生活更丰富更明净！

最后我想再次借先生的那段话来结束我的这次心得，也聊以表达我的同样的人生感受和心愿。

“人们谈话的时候，往往言来语去，顾虑周至，防卫严密，用意深刻，同下棋一样。我觉得太紧张，太可怕了，只得默默不语。

安得几个朋友，不用下棋法来谈话，而各舒展其心灵相示，象开在太阳光中的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