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的情怀
我们的鲁西北地区适宜种植小麦,雪白的面粉养育了憨猛刚强的北方人。当那布谷鸟的啼鸣,穿越了峡谷,在我的小村中叫响的时候,姥爷总会抬起头看那远天,看那无垠的天地间涌动的麦浪。
其实对于姥爷,我一辈子都不曾读懂他。这个经历了战争,又盼来今天和平生活的人,为什么对于小麦有着血肉一般的感情。我们在老爷死去的那个早天,清理他的遗物,他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钱财,却在枕头底下压着一支麦穗。麦穗早已风干,抖抖得落下金黄的果实!在场的妈妈和小姨都哭了,她们说:“我的爹,你苦了一辈子,难道到阴间还要受累吗?”
姥爷算不得伟人,他参加过两次战争。第一次是打日本鬼子,抗日胜利后,就回到了家乡,娶亲,种地,虽然生活上顿不接下顿,但没有战火的日子多么平静美好啊,可是过了没有多久,他的第一个妻子就在穷困中生了病,不治而死。虽然打得粮食基本上全部上缴了国库,但只要能看到那金色的麦浪,只要汗水浸润在大地上,我们就是有希望的。第二次让他参加战争是在1947年了,因为打日本时,姥爷出色的珠算能力在全军小有名气,是让他到营里当司务长的,但他说什么也不愿去,他说,我不能打自己人,不能,不能。
可当时的形势,不容许他多想,他被带到了营部,家中留下了他的第二个妻子。姥爷在给我说这段往事时,说,不仅仅是因为你这个姥姥长得漂亮,是大地主的女儿,还因为她的命太苦了:第一个丈夫,只见了一面就去打仗了,一直等了六年,才知道男人已经在战场上死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她只得含泪改嫁了,但改嫁还没有几个月,我又要走,她能不哭吗?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走出二里地时,似乎还听到了她的哭声,在部队的两年中,那哭声一直在我的梦里。在1949年的6月份,我知道全国就要解放了,我走了,也该放心了。于是,我当了逃兵,我把身上的钱,饭票,甚至连军装都留下了,我走了,我要见我的妻子,我要给他留一个身体,我要耕种!
结果正想他预料的一样,没有人来追他,因为他走的如此干净;三个月后,全国得到了解放。他像所有村人一样,欢呼我们的胜利,欢呼伟大的毛主席!就是后来,他80岁的时候,站在他的麦田里对我说:“不要不爱惜粮食,是毛主席给我们带来光明,带来阳光,我们才会播种万亩良田。”在他的监督下干活,地里的一个麦穗都落不下,真正的颗粒归仓。
爸爸曾经埋怨过姥爷,他要是能在部队多带三个月,现在可能是国家高级干部了。但姥爷的回答让所有的人吃惊:“不沾公家的便宜要死吗?老伴在家,我走一天都不放心!反正全国要解放,反正在那里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为什么要那些虚名,我不后悔,永不悔!他用拐棍在地上狠狠地戳着,瞪着眼睛和爸爸说话。是啊,他就要回到所热爱的大地上,回到最亲的人身边,五十年了,他一直站在他的麦田里看那太阳升起,看世事轮回,有时他也会想起战争,想起战友,想起那些夜行军,想起年轻梦里妻子的哭声,但脚踩大地,坚实的希望也像如火的太阳,每天都在燃烧。
但第二个妻子在生下妈妈后,身体极为虚弱,到底没有熬过三年,在一个阴冷的黄昏,也散手西去,留下妈妈这样一个孤女,备受人间的冷遇!
姥爷每每说起母亲,他都会觉得愧对于她,第二任妻子本身是地主的独生女儿,偌大的家业,没有子嗣,有了母亲,仿佛像续了血脉。可是因为姥爷又娶了第三任妻子,六岁的妈妈就有了后娘。后娘的脾气很大,不让念书,破衣裳裹着瘦小的身躯,深夜的煤油灯暗暗跳着火苗,她点着灯,在拉碾子,火光熏黑了她的眉毛,冷冷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得她只想缩成一团。她不知谁是苦命的小白菜,她知道她是她自己。
姥爷总是抱着母亲的手哭,但又没有办法,因为家里又多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再也不能没有妈!于是,很久以来,他都会等着姥姥发完了脾气,再来安慰妈妈。所以妈妈在十九岁就嫁给了爸爸,因为那个家是怎么也不能呆了。可奇怪的是,妈妈从不埋怨姥爷,从不。姥爷在痴呆的那几天,总是再说,“是我害了我儿,是我害了我儿”。
姥爷一生都不曾服气,对于那些和他一起成长在战争中的人来说,他不相信自己会没有儿子。由于男人只有在战争中才被称为“男子汉”,所以经历战争的姥爷,一生都盼望自己能有儿子。但是直到死都没有等到他的儿子,他没有儿子,只有四个女儿。当他快要咽气之时,妈妈和四个小姨围在他的身边,他说,“要是你四个变成男儿,我们家会更好!”
小姨说,“我们家这不是很好吗,勤劳致富,靠种植蔬菜,种植我们粮食,农闲时也做买卖,就差没有买汽车了,你就安心的去吧,我们很知足。”
他说,“买汽车,你们能开得了吗?啊,我也想明白了,你们是能开得了的,现在女儿也和男儿一样,巾帼英雄不是也有吗?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但我多愿意留下来,看你们开汽车啊?!”
姥爷最后的话,让母亲和小姨都哭得晕厥了过去,她们从不知父亲是这样爱着她们,一如他脚下的大地,一如那一望无垠的麦田。姥爷最后的坚持,坚持到86岁还在种地,可能就是不耽搁孩子们的时间,就是让她们干自己的事业。而他也在老年真正的靠近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麦穗,他蹲在金黄麦田里的情景,我仍然记得:他弓着身子,拿着镰刀,花白的头发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太阳底下,竟然是阳光的颜色,阳光的味道。
姥爷一生都眷恋着他的亲人,他的大地,他的养育人的麦穗!或许他的精神世界,我穷极一生也不会懂得,但他的赤诚,他要带一片金黄散向黑暗的阴间,我是明白的。我祈求上天的神灵,实现他那朴素的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