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着

柳影江风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11-02 20:54 责任编辑:新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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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有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没错,我也是那“自扰”的庸人。

闲着没事的时候,经常琢磨一个非常恼人也非常头痛的问题:人为什么要活着?换句话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由于自己没有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个问题就像一道魔咒,折磨得我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我们每个人从来到人世间,到最后离开这个世界,都要经历一个阳光与风雨、幸福与磨难相互交织的过程。据我所知,一帆风顺的人生是寥若晨星的,一点波折都没有的人除早夭的生命,世上是没有的。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忙忙碌碌,辛辛苦苦, 承受无数压力,经历许多磨难,为的什么?不就为的“吃”和“穿”么? 那么,生活的终极目标果真只是为吃为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曾经上班所在的办公大楼,是本地最好的办公楼之一。整栋办公楼造型新颖独特,中西合璧,堪称本地的标志性建筑。办公楼前后有不大但质量非常高的绿地,可谓环境优美。办公室里面装有中央空调,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着,可谓条件优越。中午休息,或下午下班后加班的间隙,我爱到摆满绿色植物和花草的楼顶散步,以缓解巨大的工作压力。越过办公楼周边的绿地放眼望去,周围是高高矮矮的楼房和夹杂其间的平房,其中不乏已年久失修的小青瓦房,那些小青瓦房的主人绝大部分是没有条件搬进楼房的城市居民。

有一个小院是我目光停留最多的地方,尤其是在日光充足的夏日,我更爱注视这座小院。小院显得很破旧,几间房屋背对着我们办公楼的方向,远看有点歪歪斜斜的,房前左右两边是别人房屋高高的山墙,正对着房屋约十几步远是一段矮土墙,土墙中间有个门,是这个小院通向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院门是用竹篾编成的竹篱。从我的方向看去,房前左面的山墙下有株茂盛的香樟树,下面摆着一张小石桌,右面的山墙爬满了绿色的巴壁虎,院门两边矮墙下,堆放着许多杂物,显得极不协调。

最吸引我的,不是小院的景物,而是住在院内的人。小院共住着三个人,一个老大爷,一个老婆婆,还有一个女孩儿。从年龄上判断,应该是祖孙两代人,两位老人已到风烛残年,而小女孩不过八九岁。从穿着上看,他们的日子应该过得非常紧巴,两位老人穿的破破烂烂,小女孩的衣裤也非常的不合体。但是,他们好象是天生的乐天派。每天中午十二点过,只要你留意,看见的几乎是同样的情景:小女孩最先推开院门,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得满满的,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仔细听,还能听见她叫奶奶的声音,不一会,屋顶就升起了袅袅炊烟;再过一会,老大爷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回家了;接着你会看见,小女孩从房里拿出来一个竹椅放在树阴下,老大爷背着婆婆来到竹椅旁,然后两人小心翼翼将老婆婆安放在椅子上,有说有笑的吃午饭;你还会看见,石桌上经常摆的是一碟泡菜,有时多加一个小菜,但他们仍然吃得津津有味;你还会看见,或爷孙两给老婆婆夹菜,或爷孙两相互夹菜的情景。黄昏时分,在重复了中午那一幕后,还有新的内容:老爷爷和小女孩把石桌上的碗筷收拾完毕后,就会将老婆婆移到院子中间,在老婆婆旁边再放一把竹椅,院中间还会放上一根长凳,上面摆上一排碗,然后老爷爷从里屋拿出一把破旧的二胡,慢悠悠地在老婆婆身旁坐下,望望天空,猛然一拉弓,一曲优美的二胡曲就会飘过来;这时,小女孩和着节拍敲着长凳上的碗,那清脆的声音就象来自天外。

我时常在想:这祖孙三人生活得如此窘困,如此艰难,居然还如此从容,如此不忧不愁,这不是穷开心吗?甚至毫不人道地想,这样的生存状态,生活对他们有意义吗?

由于工作忙,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上楼顶。再上楼注意这个小院时,发现有点异样:老爷爷二胡照拉,小女孩碗照敲,可老爷爷旁边的竹椅却一直空着,一连几天都是这情景。我的心一紧,难道老婆婆出什么事了?我决计去这个小院看个究竟。

我特意挑了个星期六的黄昏去那个小院,一来我比较有空暇,二来那正是他们平日晚饭后的“娱乐”时间。

在超市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便驱车前往那个小院所在的街道。由于小院坐落在胡同深处,车辆无法通行,我只好将车停放在胡同口,步行前往。

离那扇竹篱约十来步远的时候,我就隐约听见了从小院传来的悠扬的二胡声,也听见了和着二胡敲击瓷器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那扇竹篱,由于老大爷和小女孩都背对着院门,并未看见我这个不速之客。

走进这座小院,才发现我平日从楼上往下看,看到的只是屋的背面和小院的前半截,另一半由于被房屋遮住了视线一直没看见。对着院门的房屋一共三间,中间厅屋稍大,两边的偏房稍小,外墙墙面大部分已经剥落。门前两根大木柱,一根柱子由于被虫蛀的厉害,底部一节已朽蚀,用一块石头垫着,柱子有些歪斜,所以看整栋房子也显得歪斜。屋前左右两边各有个不太规则的花台,花台用红的青的半截砖随意砌成。但花台里却种了许多绿色植物和花卉,绿的植物青翠欲滴,粉的、红的、紫的、黄的花争奇斗妍,为小院增添了不少生气。

“同志,你找哪个?”老大爷已来到我面前,诧异的望着我。后面跟着那个小女孩,忽闪着一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

来的路上也一直在犯难,如何对主人说清我的来意;说我对他们的生活很好奇,说我想知道他们那么贫穷为什么还那么快乐,说我想知道老太太哪去了,那都是非常不礼貌也很唐突的。

我不知如何作答,于是只好编瞎话:“大爷,我是政府派来看望你们的。”

“哦,是政府派来的,快请坐,快请坐。”老大爷接过我手上提的两袋东西,一边拉着我的手往石桌边的竹椅走去,一边大声吆喝:“乐乐,快去给叔叔倒茶!”

原来小女孩叫乐乐。小女孩一边应声“哎”,一边飞快地跑进屋,很快就将一碗盖碗茶放在我面前了。

“我们已经很惭愧了,政府给我们解决了不少困难,怎么好意思还给政府添麻烦呢?”正在我不知对大爷说些什么的时候,大爷先开了口。

听完他自责的话,我为自己冒充政府来看望他的人而羞愧。但事已至此,戏还得演下去。

“没什么,我们应该做的。”我含糊地应道。

“你是在那上班吗?”稍停,大爷用手指着那栋漂亮的大楼问我。

我点点头,告诉他我是在那上班,还告诉他在楼顶上转悠时,经常看见他们。

听完我的话,他吃惊地看着我,提高嗓门说道:“你就是那个经常在楼顶上转悠的人啊,我们早就想找你摆谈摆谈了,可巧今天你就来了,再好不过了!”

原来我注意他们时,他们也注意到了我。

大爷用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我感到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然后另一只手放在我肩上,用力拍了拍,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年轻人,住着那么好的楼,有那么好的工作单位,一般人都羡慕得要死呢!再说,你父母教育培养你,国家培养你,要付出多少代价哦,你可别干傻事啊!”

出于礼貌,大爷说话时我不住地点头;但他这话的意思,我却一点也不明白。

大爷松开握住我的手,但一只手仍不离开我的肩,放缓语气接着对我说:“只要他是个人,就要遇到许多不顺心的事,工作上的麻烦呀,身体上的病痛呀,生活中的灾难啊,每个人都要遇到,但咬咬牙也就过去么。人活一辈子哪个不得翻几个筋斗呢,你说是不是?俗话说的好,天无绝人之路啊!哪有淌不过去的河,翻不过去的坎哟。你不晓得,只要看见你在楼顶上转,我们一家人就为你捏把汗,老伴总说,这个同志恐怕又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吃国家饭的人也不容易呀啊!年轻人,遇到什么事可得想宽敞些,不要轻贱了自己,那么高的楼,跳下去可就没命了啊!”

原来如此!大爷一通长篇大论,以为我平日在楼顶转悠,是要轻生,是要寻短见,开导我的啊!

我告诉大爷,我在楼顶上转,是为了散心,为了看看城市的风景,不是想跳楼。

听完我的解释,大爷朗声一笑,忙不迭地说:“哎呀,原来误会了,原来误会了,只要不是想不开就好!”

接下来,我与大爷进入了比较自然的交谈。从交谈中,了解到了他们一家的大概情况:大爷和老伴原来是川剧团的职工,由于剧团的效益连年下滑,进行了大规模的裁员,他和老伴双双被裁掉,两个人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最后拿了两万多块钱回家。他和老伴原有三个子女,由于种种原因,只养成人一个儿子。儿子原在一家街道企业,企业改制后下岗,自己租了辆三轮蹬。由于儿子没有生育,加之日子过得太苦,儿媳远走他乡打工,一去音讯全无。五年前,儿子得了白血病,在用光了家里仅有的三万多块钱后,撒手西去。由于没有收入来源,又无存款,两位老人就只有靠政府的低保金过日子。为了改善生活,他们每天都到外面去捡垃圾,凡是废品收购站要的,他们都装进蛇皮袋背回家。在拾荒的过程中,他们认识了被父母抛弃的孤女乐乐, 于是收留了她,并让乐乐重新回到了校园。乐乐原来并不叫这名,是大爷给起的,取快乐之意。乐乐很懂事,每天上学放学路上,总是忘不了看见被人遗弃的“有用”的东西就装进自己的塑料袋。三年前,老伴不小心摔了,瘫痪在床。一个多月前,老伴也离开了人世。

这时,我才注意到,厅屋正中墙上,老婆婆笑容可掬的照片右上角,缀着一朵纸剪的白花。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你就不觉得苦么?”良久,我问。

“苦什么?苦是你自己认为苦才是苦,你不认为苦它就不是苦。”大爷答,“富有富的烦恼,穷有穷的开心,穷也是一生,富也是一生,到头大家眼一闭,都一样。一个人只要来到这个世上,就不要枉来一遭,还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其他人。比如,父母生养了你,你就应该对得起父母,阎王只要不收你,你就得好好活着。”

多么朴实而又充满哲理的话啊!大爷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使我的心豁然开朗。

我觉得这个星期六的黄昏,是我所经历过的最美好的黄昏。我带着惬意,心有不舍地向大爷和小女孩道别。

驱车回家的路上,看见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店门口挂着这样的广告语:“不要抱怨生活,只要好好享受生活。”还有一家的广告词是这样写的:“为他人活着,为自己活着,好好活着。”

我纳闷,就在家门口的如此精妙的话,以前怎么就没看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