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小屋

这是一个全国性的大假，仿佛世上的人一下子都变得不安分了，扔下手里的生计，倾巢涌向那想象中最美丽的地方。是啊，世上有些地方的确很美的……

可是，有一双从十四岁开始变得忧郁的眼睛，已经看不到真实的美了，他喜欢生活在虚幻的世界里。面对被咀嚼过的口香糖一般的命运，他没有怨艾，因为那是没有用的，自己的命运是自己必然的经历。在和别人的交往中，唯一追求的，是不要妨碍别人的生活。

于是，他的生命里就有了三间陪伴他的小屋。

一间在一个乡镇上，是他大学毕业时分到的，一间厨房改造的，他不算高大的个子伸手就可以够到屋脊。一张小床，一张破桌子。还有朋友为了安慰他而随手涂抹的两幅字，宣纸，没有任何装裱，用图钉钉在斑驳的墙上，雨天就松软地皱着，晴天就紧紧地绷着。那时年轻，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三盒邓丽君的盒带陪伴他三年，完成了他对家的渴望。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是其中的一幅字。他没有约，经常造访的是在青草棵里呆烦了的癞蛤蟆。他知道它们有毒但无害，愿意和它们和平共处，在它们觉得小屋里也一样无聊时，便起身开门送客。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自己努力！

他在那样一段日子里有了儿子，而几乎同时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妈妈。

后来他进城了。也许是太相信能力和才华的价值，也许根本就不会请客送礼，进机关做官，进大学教书的机会一个一个从他依然美好的梦里溜走了，他来到一所中学的一间小屋里，是楼房，三楼，阴面。记忆永远是寒冷的，北风呼啸，冻死过他的吊兰，冻僵了他的幻想。他在墙上贴了一幅刘禹锡的《陋室铭》，就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那篇小文章，集王羲之字的小卷，黑底白字——没什么寄托，就是那么点意思而已。

啊，那里靠海很近，他经常去看海，不论海是安详的还是汹涌的，他都心如止水。海子有一首诗，叫《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不知道海子是不是看到了春暖花开，在1989年3月卧轨了。那时他正准备大学毕业，海子只比他早出生一年，应该是属龙的，他属蛇。

在这间小屋里，他完成了另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被骄傲的妻子休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判决书上说“性格不合”。前妻就是法官。当时身边只有一床被褥和大学时用的碗勺，没什么书，据说他的书都被前妻卖了废纸，因为他喜欢书。

于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就开始了，清水挂面是永恒的主食。

不离不弃的，是一支竹箫。他把头伏在木椅背上，于是《橄榄树》《葬花吟》就流满了一屋子，有时还会流到走廊里，走廊那头人家的孩子敲开门，说：“叔叔，真好听！”冬天，是冬天，窗外的白杨树叶子掉得光光的，夜里特别冷，竹箫里就会一滴一滴的滴下水来，是他体内的热气被寒冷凝结成的——于是，他的记忆里就只有冬天是真实的了。“还有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很多很多人喜欢三毛，他也喜欢，觉得真实；“一朝春去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很多很多人不喜欢黛玉，说她乖戾，他不这样看，她也真实，所以很不容易。

再后来事情就复杂了，他的所谓才华受到了一位领导的赏识，可以做他喜欢做的事了。他说：“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呢？他想。

毕竟海子是龙，而他是蛇。他没有在云端叱咤的豪情，却也没有在泥泞中虚与委蛇的本领。当别人说他是龙时，他心虚极了。他时常想起海子那首诗的结尾——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只愿”而已，春天是不可能永恒的。当冬天再次来临时，他没有蜇伏下来等待，他要去寻找那枝梦中的橄榄树了。

这就有了第三间小屋。虽在异乡，却因为永远春暖花开而不感到清冷，挥之不去的，只能叫孤独。这不怕，窗外就有树，树上都有花，尽管那不是自己的，花香却不时飘进窗口——还要怎么样呢！还有书啊，可以尽情看的书。特别是节假日，那大把的时间都用来“泡书”，是何等的奢侈！

虽然也还经常喝凉水，啃饼干，可是曾经的岁月让他不再感到苦涩，书中打工者的生活比他苦多了。那条“太平犬”经历的血腥他没有，那挂在脚手架上的尸体离他很远，那低矮的棚户里的老鼠不会咬掉他的鼻尖，那灯红酒绿下的肉体和良知的摧残永远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可是他总是摆脱不了他们，为他们攥拳，为他们流泪，甚至为他们起了杀心……啊，那是因为他和他们唱着同一首歌：

趁着夜色和我远走高飞

和我远走高飞

我会写一首歌给你

乘着巴士和我远走高飞

来到他们不能再用谎言诱惑我们的地方

我想和你漫步在阴云遮蔽的田野

那里有齐膝的黄色枯草……

谁会和他远走高飞？哪棵橄榄树枝可放下他小小的窝巢？他又想起了海子，仿佛是一种宿命——“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真不知是海子不屈的心征服了他，还是那个追求绝对自由的结局充满了诱惑，每当他看不清这个世界时，脑海里就是那个热爱生命却又卧轨自杀的海子。

不管怎么说，冬天毕竟被他抛到了身后。这南国仿佛没有四季更替，永恒的是那化不开的浓绿和那浓绿上笼罩的一川烟雨。

半夜里，有蚊虫骚扰。他开了灯，一只一只拍过去，就有了百来只小小的尸体堆在地板上——房间只有几个平米，很容易捉到。他鬼鬼地对着一堆尸体笑了：小样！我在度假啊，有的是时间对付你们！明天该去买盘蚊香，海子都要关心粮食和蔬菜了，他也觉得不能太亏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