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和宝贝的悖论
“垃圾用对了地方就是宝贝，宝贝用错了地方就是垃圾。”
这是一句颇有哲理的名言，我也记不清是从哪里看来的了，只是觉得它很有意思，去年搞班级文化建设就把它做成画板贴在了班级走廊上，对其中的深意并未去进行深入的思考。前几天在一次研讨会上，一位老教师把它提了出来，且公开宣称这是俺发明的。会后很多人拿我开涮，有人说这样精彩的言论应该勒石志之，有人让我指出这句话的现实意义，还有人问我如何才能变废为宝……
得意之余，我不禁有些愕然：愕然之一是，宝贝和垃圾的区别是不是仅仅在于它们所处的位置？如果是，那么“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句话还成立吗？“鱼目混珠”、“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是不是就因此而可以堂而皇之地成为事实？愕然之二是，这句话如果成立，那么它本身是宝贝还是垃圾？推而广之，我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我周围的人是宝贝还是垃圾？我们每天做的事是对的还是错的？愕然之三是，为什么这么一个稍加分析就可以发现的矛盾，我当初没有发现，现在我身边的人也没有发现？
一句可能早该成为垃圾的话，却搅得我久久不得安宁，进而引发了一个又一个无法定论的联想：
联想一：关于英雄
我们经常说：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是可悲的时代，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民族。这是没错的，一个时代、一个民族如果没有它的至高点，人们就会失去奋斗的方向，迷失自身的价值，因而形成历史性的空白。可是，什么样的人物或者精神才能称之为英雄或者英雄主义呢？在我知识范围内的英雄，有的是抗击外来侵略的，比如赵尚志、左权；有的是抗击内来侵略的，比如董存瑞、江竹筠；有的是帮助别人抗击侵略的，如黄继光、邱少云……小时候听刘兰芳说评书《岳飞传》，我就在想，如果金兀术是我们的人多好啊，他那么会打仗，一定是个大英雄！后来学历史的时候我又想，假如小日本当年真的占领了中国，他们会如何对马本斋、狼牙山五壮士加以评价呢？甚至还想过假如鲁迅活到“文革”，他会有什么样的境遇呢？……有人说英雄是有局限性的，不可能有永恒的英雄，只能有永恒的英雄主义。这话非常有道理，就像许多国民党将领在抗日战争中浴血奋战，尽管到解放战争和我们分了手、甚至成了对手，我们不能因此就抹杀他们的爱国精神——学会尊重历史、尊重对手，才能还英雄以真面目，才能让一个时代、一个民族不断地产生英雄。由此可见，宝贝即便是用错了地方，它依然是宝贝，我们不能说小米步枪是宝贝而飞机坦克就不是宝贝。
联想二：关于操守
前几天看到一篇文章，讨论当一个女子遇到歹徒时是舍弃操守保存生命，还是舍弃生命保存操守。对这个问题可以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其中认为生命高于一切的呼声似乎更高一些。对“生命派”和“操守派”孰是孰非，我也不敢妄加评判，因为假如我们让自己充当这位女子的不同角色，得出的结论就会截然不同。我想说的是，当前“生命至上”的观点实在让人有些担忧，许多舆论和文学作品流露出来的思想倾向可能会导致这个时代精神的崩溃。我们不妨作如下推论：当生命和操守放到同一架天平上时，我们取生命而轻操守，那么当生命和充当汉奸放到同一架天平上时我们取什么？当利益和诚信放到同一架天平上时我们取什么？当生理需求和爱情伦理放到同一架天平上时我们取什么？……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一味地强调“舍生取义”可能真的不够人性化，那么我要问的是，上面几架天平两端的，究竟哪边是鱼哪边是熊掌呢？换句话说，“垃圾用对了地方”说明它本来就不是垃圾，而“宝贝用错了地方”说明它本来就不是宝贝，这是人的观念决定的，而不是事物本身的特质——黄金是好东西，你为什么一定要拿来当食物呢？
联想三：关于人性
中国人吃够了“存天理灭人欲”的苦头，曾进行过轰轰烈烈的个性解放运动，使我们的人性逐步觉醒，直至今天我们凡事必讲“人性化”，这是本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否则至今我们可能还不敢说父母、父母官也会有错误，我们还不敢说爱情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我们还不敢说人生的意义就是让生活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但是，当“人性化”强调得过了头就发生了质的变化，成了“唯人独尊”“唯我独尊”了。我们说“人是万物之灵”，而现在人类却在不断地接受万物的惩罚；我们说自己是生活的主宰，却经常在社会上碰得头破血流。我们要“人性化”而不是“人欲化”，“人性”是利己又利他的，而“人欲”则往往横流，流成无数灾难！我们再强调“人性化”也不能灭“天理”，天理是规律和社会规范，是我们必须遵守的，没有约束的事物是不可能存在的，就像没有堤岸就没有河流、没有引力和斥力就没有宇宙一样。可见，任何东西一旦强调过了头就必然背离了它自身，而走向它的反面。宝贝也好，垃圾也好，都逃脱不了这一悖论，所以有“钱多不养人”这句俗语。因此，不论你的“宝贝”是什么，都不能让它异化了你，缀满钻石的翅膀是永远飞不高的，恃才傲物的人也不可能有独到的境界；同样，什么垃圾也都不可能一无是处，最起码在它没有成为垃圾之前也是宝贝。从这一点来看，“垃圾用对了地方就是宝贝，宝贝用错了地方就是垃圾”又并非没有道理。
这种联想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然而我却要停笔了，因为悖论悖多了也会成为谬论，成为垃圾，你会在我滔滔不绝的时候突然跳起来大喊：上帝能造出来一块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