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心田的往事
他曾执意地试图不去想她,在这件事过去很多年之后。他有时想,那些过去也许就是一个不太遥远的地址和一组手机号码吧。可是她还是会从大脑里跳出来,似乎在他的面前,她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都能这样跳进跳出的。
他在遇到她后,又去过许多陌生的地方,又路过一些新风景,还象以前一样,喜欢听一些旧歌曲,还是喜欢看老电影,也爱过,也快乐或是伤心过。
好多时候,他都突然有着想写信与她的冲动,很想告诉她当下所发生的或是正在逝去的一切。当他一准备写的时候,又觉得这份沉重不适宜用这种方式。所以,他最终还是没有动笔,他在镜子里看到里面有一张陌生的脸,流泪满面。
他点燃了一支烟,当他的手指在夹着这洁白的香烟时,总能感觉到一份轻易和从容。在燃起的青灰色氤氲里,遥远的影像宛若一张模糊不清的旧纸笺,他似乎能看到她伫立在纸笺的另一头,那是个接近于一个平面的印象。
她一直坐在他身边,从上车开始,她是个面容有点苍白的女孩子,有着一双忧郁的大眼睛,头发直又亮,当她注视着他时,总让他觉得她的瞳孔放得太大,大得足以装下车厢内所有的人。
好多年前的一个五月的午后,他手里捏着张车票,坐在某个城市的候车室里,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逐渐移去的阳光,窗户洞开着,洒进来的光斑像一根虚拟的柱子钉在水磨石地面上,光斑之中,灰尘轻快地跳跃。在此之前,他只是毫无目的地走进这售票室,想随便寻个地方呆上几天,他在大大的车牌名字下随意地浏览了一下,觉得一个紫湖的名字不错。他的行走仅限于此。
在这个小城里,有一个女孩。在那年初夏,突然喜欢上那些以旅途和写字为生的人,喜欢上流浪这两个字眼,便心血来潮,想去一个陌生地方作短暂旅行。她有一个很不错的工作,还有个将要与她在秋天结婚的男友。她总是想,她不是三毛,她的男友也不是愿意陪着她走在撒哈拉路上并住下来的荷西,尽管男友很爱她,她婚后可能永远也无法一个人到处行走了。
当他把移动的身子安顿在浅蓝色塑料椅子上时,她正站在售票室窗口,接过一张晚九点到紫湖的车票。
很多时候,在旅途当中总会碰到一路同行的人。人与人的一生总在心灵中间穿梭,有的擦身而过,有的偶尔回头一看,是否有等待的人,就在这一等待一回头之间,发现原来那个以为离得很远的人没来得及离开,正好站在他该站在的地方。
当他和她在深夜走下火车时,那个想像中美丽的地方已经睡去,前方若隐若现的点点灯光,似散落在银河里遥远的星子。
他与她沿着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走去,空气中,麦子发出醉人的熟稔气息,黑暗之中,便有犬吠或是婴儿的啼哭从耳畔飘过去,消逝到无尽的黑暗之中。
几年前的初夏,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候车室相遇,在火车上相识,在一个叫着紫湖的镇子上相爱,生命留给他们三天时间,仅仅三天,三天后,另一列火车如期而至。
此时此刻,剩下的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印像了,一些旧故事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她披散在胸前柔软的长发和头发中淡淡的熏衣草香味,以及放在他手心细长又冰凉的手。这些都似莫雷拉的电影语言,昏睡中醒来或是醒来中昏睡。
她回来后,在秋天依然与爱她的男友结了婚。他一如既往地在这个小得如一枚豆荚的城市里生存,有时会一个人欢笑,有时也会很多人寂寞。生命之中的一切不会因为三天的懈逅而改变,但三天还是这样刻进他们彼此的记忆里去。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当他们在大街上偶尔相遇时,不会因为曾经的三天而改变行程。
过去很多年后,他们已不再年轻,彼此的形体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但那时他们已不再相遇。他那时已不再想试图给她写信,而是想通过辗转得到的电话发个信息给她。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用几句散淡的问候,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思念,还会为她而流泪,如此这般。可他每次在按下她的号码后,总是迅速地合上手机,给她信息的愿望最终也只是一种寂寞中的强烈冲动而已。
晚上从单位加班回来,经过一座水泥桥,他看到一个男孩,斜靠在摩托车上,对一个被他截住正低着头的女孩子说:“我喜欢你。”“神经。”女孩微笑着说。“是啊!我是神经,可我喜欢你。”男孩的表白率真而可爱。若是经过岁月的年轻人或是中年人都不会这样吧,他想。
他抬起头来,深秋的天空被林林琅琅的建筑咬得支离破碎,天边有一残浅浅的月亮,好似额边一枚浅浅的皱纹。那天,水泥桥上有一些宛约的风,桥下的湖面涟漪着他们的影子,散淡的场景,在淡绿的水波上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