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碑文的纪念——写给我不曾出世的儿子

在英文里，桑是儿子，也是太阳。在中文里，桑是一种我心爱的树。我给儿子起名叫雨桑，小名就叫桑桑。我希望我的儿子是雨中青翠的树，也希望他是我风雨路上蓦然回首时照亮我心灵的阳光。

从来没有人如此靠近我，儿子。你成为我的一部分，和我的血肉，我的生命融为一体，从来没有人如此折磨过我，你抗议着自己的被漠视，在我的体内翻滚，跳跃，也许还在又嚷又叫。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面黄肌瘦，身虚体弱。可是，儿子，我却因此而爱你——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日复一日，你让我强烈的感知这一点，你没有见过这个世界，于是你抗拒，包括你父亲对你母亲的抚爱。

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对你父亲玩笑说：“我要个女儿！”可是我知道，是你来了，我的儿子。可是，你是在我们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不期而至的，这就注定了我们必须彼此放弃，我们没有能力抚养你，儿子。不单单是经济上的。我们年轻却不再年少，这就是我的无奈。我们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我们耗费不起青春，儿子。这就是我们的悲剧的全部理由。

也许你意识到了我们要分离，尽管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亲爱的儿子。医生告诉我你已经五个月大了，我知道这是医生的失误，儿子。你一定以为你快快长大，就有资格在这个你从未见过的世界上生存了。可是，你错了，我的儿子。这只能加速我们的分离。

那个夜晚，那个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夜晚，我只是觉得冷，冷，冷，我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可是在你父亲温暖的怀抱里，我仍然只不住颤栗。儿子，在你挣扎时，是我们一同在痛呀！

天将亮时，我开始感觉到一阵阵的剧痛，我知道，我们就要分离了，我的儿子。人们看到的是我的躯体之痛，没有人看的到我的心，已经碎成了一片片。我盯着窗外的一棵树，我不知道那是棵什么树，我让自己数着树上的叶子，一片，两片……数了一遍又一遍。“那是棵桑树吧！”我想。我明知道那不是。可是，很快，痛楚让我失去了意识，我听见自己凄楚的叫声，我被送上了产床，我的感觉，已不仅仅是痛，我挣扎着，几只手按住我，你父亲紧紧抱着我，任我撕心裂肺的叫。儿子，你还那么小，还不会哭，离开了母体还不能生存，儿子，那一刻，我觉得我要随你去了，我真想就随你去了呀！儿子！

可我还是没能随你而去，我被你父亲从产床上抱回了病房，我又看见了那棵树，树上停这一只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它不是鸽子，也不是麻雀，它啁啾的叫着，寂寞而凄凉。周围的病房里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婴啼，我象在天国。

你父亲终于不能再伪装，动情地说：“要是我们这里也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该多好呀！”我转过头，不让他看见我的满眶泪水。

桑桑，我的儿子，你走进了我的生命，却最终没能走进我的生活。这不是谁的错，这是命运！很就很久以后，在你的父亲认为谈起你我不会再痛了之后告诉我，说那夜他做梦，梦见一个小男孩朝床边走来，被他赶走了，清晨，当我开始阵痛时，他的下体也开始隐隐做痛，好一段日子才恢复。桑桑，我的儿子，别怪他，不是他不要你，这就是命运，是我们没有力量去改变的命运！

桑桑，如果我们真有母子情分，等我能够要一个孩子了，在重投我的怀抱好吗？我会好好爱你的！

最初的日子，揉着肿胀的乳房，拭着不时淌出的乳汁，我心痛欲碎，对你不能有一刻的忘情。现在，我正试着把你一点点忘记，我要开始我的生活了。

只是，在某个寂寞的夜里，你忽然从我的记忆深处跳出来，那么清晰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仍止不住潸然泪下，泪湿枕巾。

愿天上的主保佑你！

桑桑，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