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一年又一年，在父亲生日来临之际，我想起了他，父亲是一位极普通的乡村中学教师，一生清苦，英年早逝。整整十六个年头过去了，我从一个懵懵少年走向成熟的青年，我对父亲的怀念之情愈来愈强烈。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在村小学教书，因为晚上要批改作业、备课，父亲常常住在学校。我上小学后，自然也跟随父亲住校了，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在通往村小学的路上，留下了父子俩数不清的脚印。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亲因教学业绩突出，被调到乡中学任教了。在他调走后的几天里，我心里还很难过，因为没有人能晚上辅导我作业，给我讲故事了。周日，父亲回到家，见我闷闷不乐，知道缘由后，他笑了，拍着我头说，儿子，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初中就可以和爸住一起了。

转眼间到了麦收季节，小学升初中考试在乡中学举行，记得上午考完语文后我感觉不满意，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考场，老远就看见父亲一手拿着饮料，一手擦着脸上的汗水在那儿等我，或许他觉察到我脸上的不快，回到他的宿舍，并没有问我考得怎样，而是忙前忙后为我倒洗脸水，准备饭，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臊子面端到了我跟前，看着我吃得狼吞虎咽，父亲说，不要再去想上午的考试情况了，吃饱，休息好，下午考你的强项数学，好好表现。至今回想起来，那碗臊子面吃得真香甜。

金秋九月，开学了，我兴高采烈地背着书包坐着父亲的自行车去乡中学报名，我的毕业成绩名列全班第三名，分到了父亲所代的重点班，成了父亲的学生，我更欢快不已。那年教师节，因为隔几天又是中秋，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回到家，父亲脱掉雨衣，从包里拿出一盒月饼和几张报纸，我嘴谗盯着月饼，父亲说月饼晚上吃，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接着他就讲瑞典化学家诺贝尔如何在艰难的环境下发明了炸药，创造出巨大财富，死后捐出毕生财产设立诺贝尔奖。讲完后又拿出报纸让我看获得诺贝奖的人的事迹，父亲又说那些获得诺贝尔奖的人都是世界上做出杰出贡献的人，每个人的奖金100万美元，这些人之所以能够获奖，是他们数十年如一日付出成千上百倍的努力换来的，你要明白只有艰辛的付出才有丰厚的回报。那时的我不知道100万美元是什么概念，只能理解为很多很多的钱。父亲的这席话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产生了强烈的震撼。

父亲是个严厉的人，无论是对他的子女，还是别人家的孩子。有一次上晚自习，父亲走进教室检查布置的作业，恰好我那天贪玩没有完成作业，紧张得直冒汗，我的同桌悄悄对我说，你放心，你爸不会抽查到你的，万一来了，你拿我的作业哄他。我默许。果不然，一会儿，父亲来到我身边问道，作业完成了没有？我心虚得很，声如蚊嗡说做完了。我看看，他一脸严肃地说。我慢腾腾地拿出本子递给他，头抬都不敢抬。“啪”一记耳光，我的脸顿时象蜂蛰了一下，热辣辣得痛，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我当时既难过又羞愧，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耳边是父亲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学会骗人了，没有完成就如实说，还要拿别人的作业来欺骗我！说完，气冲冲地走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遭父亲最为严厉的训斥和惩罚，而且是在众多同学面前，我颜面丢尽。晚自习后，父亲找我谈话，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该骗我，我一直教育你要诚实，我如果对自己的孩子都不够严厉，怎么有资格去教育别人家的孩子？爸出手重了，你不要记恨我，我为你好。我无语，泪如雨下。

然而就因父亲对其他学生同样严厉，差点儿招致了一场灾祸。班里有一学生，无心学习，整日和社会上的不良青年混在一起，父亲多次找他谈话，苦口婆心劝他要珍惜时光，用心学习，断绝和社会青年的来往，然而这位同学每次都将父亲的淳淳教导当耳边风，不思进取，我行我素。终于因一次参与打架激怒了父亲，父亲将他的表现反映到教导处，学校因此开除了他，记得他离开教室时恶狠狠指着父亲说，张××，你走着瞧，我要砍你的腿。说罢，扬长而去。父亲对他的话根本没在意。一个周末，父亲骑车带我回家，走到半路，从路旁闪出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叼着烟，拿着弯刀，拦住了我们，父亲下车，这帮人气势汹汹地说，你就是张××吗？你开除了我亲戚，今天给个说法。父亲不甘示弱说，他违反了校纪校规当然要开除，我已仁至义尽了。这帮人那肯听这些话，和父亲吵了起来，眼看就要动手打人，就在这时，路边过来一个我们同村的人，好象和这帮人认识，听清事由后，劝了劝这帮惹事者，给他们人人散了些烟，这伙人才有所收敛，仍下一句：今天算你走运，以后做事不要太过分了。事后，父亲将此事告诉了校长，校长肯定了父亲的做法。

父亲做事较真，为人实诚，但这些好的品格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父亲是“老三届”，高中毕业即遭遇“文革”，大学停招了，父亲和全国千千万万的高中毕业生一样，求学无门，只有打起铺盖回家。由于当时农村小学师资奇缺，父亲便有幸当了民办教师，而这一当就是整整20年。20年时光，他同学中有的人因为机遇好，搭上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班车，有的人因为头脑活络，做生意发财了，而父亲直到病故时仍然是每月只有八十多元工资的民办教师。他也有过改变命运的契机，但没有抓住，我记得和他一同参加“民转公”的老师后来都陆续吃上了“皇粮”，穿上了学校发的毛料衣服和崭新的皮鞋，而父亲仍然穿着布鞋，仍然还要往学校的灶上交粮食。我那时一直不解，为何父亲的考试成绩够线了却转不了正，我曾带着这个疑惑问父亲，他说，国家每年下达的“民转公”指标有限，明年再试试。其实我后来才了解到真相，那些转正快的老师都找关系，送了礼，没有跑没有送的人只有先靠边站了。而父亲的性格和清贫的家境导致了他错失了一次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为了摆脱贫困的家境，在九十年代初的经商大潮中，父亲停薪留职和朋友合伙做起木材生意，开始几次还很顺利，但紧接着的一次失败给他带来了致命的打击，那次生意失败赔进去数千元，也将父亲的身体彻底击垮了。时值暑假，父亲消瘦得不成样子，在家里人的反复劝说下才去了西安检查，回来后父亲说没事，医生让多休息休息就好了，而细心的我隐约从母亲的眼里看出了泪光，我感觉父亲病得不轻，可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能做些什么来缓解父亲的病痛呢？父亲想抽烟了，他喜欢抽自己卷制的旱烟，我说，爸，我给你卷一支吧。父亲笑了，好啊，你也知道孝顺我了。话说完，头转向一边，用手擦拭着眼睛，我看到他眼圈红红的。我笨笨拙拙地卷好烟递给他，用火给他点着，他很满足地吸了口，又一次笑了。这大约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的笑容。

永远难忘1990年7月29日晚上，一直卧病在床的父亲突然说他想看看电视，我连忙为他摆好椅子，泡好茶，拿着扇子给他扇凉，不一会儿，他说，我有些累了，先去睡，你们看。回到房间，他脱鞋上床，什么也没有说就躺下了，而这一睡，竟成了与我们的永别！清晨，在我和姐姐的哭喊声中，父亲的嘴唇动了动，眼角滚落了几滴泪珠，但始终没有能说出一句话来。我眼泪婆娑地问他，爸爸，你的手还热着，怎么不说话了，你睡着了，眼睛咋还睁着……长歌当哭，我经历了人世间最悲苦的生离死别！

很久以来，每当父亲的祭日，我都想以文字的形式来怀念父亲，但不知是语言的贫乏还是感情的淡漠，抑或是某种意识上对父亲的点点怨恨，始终没有动笔写出来。在父亲去世的最初几年里，我对他一直心存怨恨，一直不愿去提及他，我总以为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离我们而去，他一生没有为我们家创造出富裕的生活，以致让我过早地承受世态炎凉，人情淡漠，让母亲承担起生活的重担。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慢慢理解了父亲，是啊，父亲给予了我生命，尽管他是一个卑微的人，但是他身上的良好品质已传递给我，影响了我，让我在生活的道路上不致误入歧途，让我能够老实做人，诚实做事。

父亲的生日就要到了，我想买几条好烟，想买一身毛料衣服和一双名牌皮鞋孝敬父亲，而我的父亲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