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
一个缠绕了老人一生的心结终于打开了,圆了老人的梦。好文推出,大家共赏。
1
十年前我大学实习的时候,朋友介绍获得了一次颇为挑战性的采访。那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脾气古怪,能沉住气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他是那间规模超大的鼓文化博物馆的主人,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博物馆是老人为纪念忘父而筹集半载的心血。
我去的时候,老人坐在一把历经岁月表面光鲜明亮的竹制藤椅上,仰目张望,而他视线所及的方向是一张看上去古老、陈旧、周围大红漆都掉的差不多了的鼓的插画,鼓面有隐约的班驳。突然间,我对那幅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为何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采访间,老人突然就打住,声音哽咽,泪光里充满悔恨,时不时还起身将自己的拳头和坚硬无比的墙做功。这时候,老人又看上去很是生猛,那只拳头好象根本不干自己的事,顿时间淤血横生。我每次去的时候,老人几乎都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眼睛几乎都是朝着那幅插画悬挂的位置,那藤椅仿佛便是自己的安身之所了,而那幅画就像是自己要精心照顾的年迈苍老的母亲或要全心照料的孩子。我一来好象就打乱了这样的状态。对于老人的采访总是断断续续的,他情绪一激动就说不出话来,就这样一呆就是几乎十天,倒也好,我可以有时间欣赏这山城难得的吊脚楼,苗族土家族群居的矮寨,那几天天气惹人的闷热,能下点细雨,就更好了。老人说以前他就是那些矮寨里的农家子弟,恢复高考那年才跳出农门的。老人的博物馆就设在这大山里并不发达的县城。
于是,老人把我带进了关于他的叙述。
2
“有根啊,你还活着干啥?干脆死了算了……”我刚提出一个问题,老人的反应就激动起来,这对20多岁的毛头小伙的我还真不是一个小的考验,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说话的方式有什么问题?
“大爷,您别激动,好吗?有话您慢慢说。”
“…………”
“大爷,您有什么就说出来吧,别堵在心里,那样憋屈着怪难受的。”
“…………”
老人依然没有响应我的说话,这倒不是什么不礼貌。
“大爷,您就把我当做你的儿子一样,有什么就说吧!啊!”老人做了一个拭去眼角眼泪的动作,终于开口了……我断定老人应该是有些什么惊天似的悔恨,而且可能还跟那幅插画有关,他的举动告诉我的,要我这么想。这次的声音和先前犹如两人。现在的声音则更加真实。
“建这个博物馆是为我爹的,我对不起我爹,真的对不起他老人家,对不起啊!”他又哽咽了。采访者要是看到自己的采访对象如此撕心裂肺能无动于衷吗?我想,我要改变问话的方式,我应该旁敲侧应连带地让他想起过往的点滴,这样应该好点。
“大爷,你爱人呢?”我来了这么多次从来没有看到过老人和其他人一起生活。
“在城里。”老人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很平和,“我辞职以后总要有个人工作挣钱的,要不就生活不下去了,现在什么都得要钱,不象我们小时候那时候了,那时候乡亲多淳朴。呵呵。”
他终于笑着说话了。
…………
老人的名字可能是叫有根的。而且后来我还知道“有根”这个名字有着不同寻常的寓意,他们家自从父辈的上一代起,一直是一代单传,到他这代的时候,差点都断了香火,所以老人庆幸自己没能成为家族的罪人,就给儿子起名有根了。巧的是,在数年以后,这个名字还可以有另外一个解释,它对于鼓文化的传续也起到了本能的作用。
3
那日的阳光格外灼人,正是秋老虎的时节,我在公司处理业务,妻子打电话说我爹从湘西老家找我来了,让我赶紧回家,我请了假就急忙赶回去了。应该是有什么大事情的,要不,我爹是不会来的,前几年我就叫过他到城里来的,他来了就立刻想着回去,说城里不清净自己住不惯,远没有那大山里住的舒坦,而且我爹可能还撩不下他那打了大半辈子的鼓。他是我们那地方(湘西德夯)的鼓王呢。后来我还叫过几次,我爹就不再来了。所以这次来绝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忐忑不安。
刚进门,还没来得急擦把脸,我妻子就跟我使脸色,我看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我爹从客厅出来了。
“有根,爹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你说吧爹,跟你儿子说话还那么客气。你说,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爹已经开始对我说话低声下气的了,没有预料的就成了这个样子,比起年轻时候爹对我风声鹤唳的说话,这样我倒觉得不适应了。我感觉到我爹真的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
“有根啊,爹年纪大了,眼看着也就不在了,爹一直放不下心的就是这个鼓……你看啊,现在的农村青年人都忙去挣钱了,没人愿意搞这个,爹以前也跟你说过这个事情,你也不说话,总是打马虎眼。”我爹这次可能真的认真了,早些年他是跟我说过这个事情的,我是觉得烦,就没搭理;今天他又来了,我真的觉得更烦了。
“爹,算了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都是架子鼓拉,你那鼓,早过时拉。”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有点随便了太伤人了,我爹的嘴哆嗦着没有挤出些什么字来。
“…………”
“有根,爹,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爹这辈子也就好这个,他们都不学,爹还不想教他们呢,你就跟爹学吧,这也是一门特长。哦,你知道吗?咱们那地方山清水秀,古文化保存的地道,国家说过几年就要在那发展旅游了,这个打鼓也就很火了。”爹跟我讲的会声会色的,唾沫星子乱飞,他口齿发黄,一股劣质旱烟的味道。
我把头撇向一边,“爹,你就别说了,我公司还有事呢,得赶回去,你没事情的话,就让小梅给你做顿好的,养养身子,在这住几天再回去,说着我就已经下了楼。”
下班回来后,小梅就说我爹已经走了,走了就走了,我也没往心里去,他也说过城里他住不惯的。
两个月后,村里的一个我叫二叔的人就跑到我家里来了,说我爹病重,恐怕不行了。这应该是多么大的一个噩耗啊,两个月前他还精神抖擞的到我家里来了,那时候身体还那么活泛,现在怎么就这样了。容不得我多想,立刻到火车站买车票,跟妻子回老家了。
刚瞥见我们家的门,我们家的门楣上就贴出一个硕大无比的“奠”字,已经迟了。我哭着奔向我爹的灵堂,我想把自己在摆满供奉品的桌子沿上撞死,我隐约中感觉到我爹的死多多少少可能与我是有关的。乡亲们过来把我阻拦了,“节哀吧,节哀,你爹可就你一个啊!”我突然觉得他们是如此的虚伪,我爹死了,难道我都不能自我惩罚一下吗?他们还要阻拦我。我依然认为爹的死和我有关。小梅抱着我的胳膊使劲的往后拽,好象一松劲,我便真的就没了。我莫名其妙的给了她一耳光,她虚惊了一下,“叫你做儿媳妇的时候不孝顺,”我说出这句发自本能的话。小梅挤开人群朝外面跑开了,她觉得她是没有尽到做儿媳妇的责任的,要不,她会和我理论的,有时候,她连一句客套的爹都不叫,总是说你爹你爹的,我说过她,她总是和我撒娇,瞒慌过去。去你娘的,以后你想叫也叫不到了,我骂了那臭婆娘一通气。爹啊……我又哭了起来,我是爹养大的,我母亲在我出生的时候难产而死,我连面都没见到,在我心里,根本就没有关于母亲的只言片语,于是父亲更加的对我重要了。我声嘶力竭了,我真的以为我就会这样的过去,然后去陪我爹。我爬在那张桌子上,我的眼泪像奔泻的小河,我的鼻涕也肆意流淌,突然,我看到我爹的棺木上放着一幅画,我走近去看了个究竟。那是一幅劣质的水粉画,画的是一面千疮百孔的鼓。
哦。我,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我趁机给老人端了一杯我早准备好的浓茶,老人抿了一口,向我招手说把自己的旱烟袋递过去,我照做了。他现在的情绪显然比先前好点,也许有的事情说出来总归是好的。
4
我爹的鼓艺在我们那个山村也算是相当有名的,早些年的时候,爹下地干活累了,便蹲在地头的树底下乘凉,不由间就用树杈在捡来的瓦片上敲,久而久之,竟然诞生出悦耳的旋律来。我爹这样是有所根据的,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跟我说,看着那些大人打鼓,神气活现的,自己就心痒痒,想着说自己要是能练出那么一手熟落的鼓艺那该多好啊。那时候打鼓是一门职业,农村社会生活水平底,医疗没有保障,农民吃不饱穿不暖的,三天两头的死人,主家就叫那些民间艺人(打鼓的,还有吹唢呐的)给亡人超度。死的人多了还能当个维持生计的行当呢。所以我爹就想着说让我也有个吃饱饭的日子,所以他就想着说自己也学习学习打鼓。小时候我不懂事,还以为爹是老顽童,想着玩呢。等我家里稍微好点的时候,我爹花钱买了一张鼓皮,自己带着斧子到深山里去了,他砍倒一棵比碗口粗和自己的身躯差不多厚的大树,用斧子一点一点的把大树的瓤口掏空,趁着有点潮气,在火上一烤便能做成自己想要的形状,我爹就做了一个鼓帮子的形状,把鼓皮往上面一扣,还真是那么回事。我爹跟如获至宝一样每天下地回来以后就在那上面练习,全然把那疲惫的身子忘的一干二净了。我看到我爹这样很是高兴,他好象比以前的身子骨都好多了呢。三四年以后,也就是我读高中准备考大学那年头,我爹的鼓艺已经在我们那块地方响当当了。时不时还有说让我爹去天安门给毛主席献艺呢,他们不知道毛主席已经在前几年走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我爹的鼓艺之所以那么快就很厉害是因为他的努力,另一个原因就是那些老骨头都死了。自然他就成了大王。
后来,我上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回家的时候,我爹就已经取代了另一个人成为我们那一代的鼓王了。我还知道的是,我爹已经把打鼓做为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每次吃饭的时候,他总是跟我讲今天练了一个什么样的曲子,观众的反响如何。我觉得耐烦,好不容易回家可以图个清闲,你却说个没完,我跟我爹来气了。
“爹,你以后别跟我说你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了,我不感兴趣。”我很气愤。
“哦!”我爹勾上草鞋出去了。他的背影莫名的决绝。
我一个人觉得孤单,而且还害怕,我们这村子一家离一家有时候有很远的距离,我爹生病那时侯要是有人发现的早,说不定还有的救呢。爹的反应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想他应该会说我翅膀硬了,会顶撞大人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说,就自顾的出去了。现在已经傍晚了,他去了哪里?他还没用晚饭呢。
我有些担心,披着衣服到屋外去了。
我看到一个黑影在我们家门前的那口水井旁边蹲着,隐约还有一丝火星在闪烁,我爹应该是在那里的。
“爹,吃饭了。”我突然变的很是乖巧,我的语气是那么柔和。
“哦,你先回。”说着,我爹就把旱烟嘴往地上一磕,准备起身。我爹竟然一下子没能起来,刚起身半截就一屁股蹲下去了,我听到一声巨大的闷响。
过了一段日子,我知道,我爹那天晚上是要和我说要我也有时间学学鼓的,说这是民间艺术,总要传下去的,现在大部分人不屑这个,就只能给我说了,因为我是他儿子,应该听话的。但我的反应着实让他没有料到,他碰了一鼻子灰。
当时,我的心里是充满了强烈的愧疚,我连我爹的话都敢顶撞,可能真的是翅膀硬了。我爹走了以后,我就知道他画了那幅画是什么用意了,他内心里还认为我会听他的话的,我会发扬我们这地方的鼓文化的。而那幅画上的真鼓,我爹已经把它和自己长埋地下了。
老人又显出悔恨的神思,连忙的摇头,双手捂住面颊。
我急忙给老人递上餐巾纸,这是本能的举动。
“后来呢?”我有点穷追不舍。
“后来,我爹就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个事情。”老人又让我走进了他的叙述。
5
上大学以后,第一个学期的时候,我有点恋家还回去了,后来我就很少回了。我觉得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在城里找点事情做呢,我家本来也就不富裕。而且我认为城里显然是比农村好的。到放假的时候,我爹都要拖人写一封信,问我说,“有根啊,今年回来吗?”而后问一些生活费够吗之类的话。我都冷冷地回信说,“不回拉,很忙的……”我的信很短。而后我就能想象我爹在那边收到我的信叫人给他读着听的时候的样子,他双目有神,眼睛澄亮,而后又迅速的归于暗淡。现在想起来当时是那么的不懂事。那时候我爹年龄已经有点大了,我还能看到他老人家几年呢。
眼看着也就快毕业了,我突然觉得四年很快就过去了,而后便是工作,娶妻生子了。我看上小梅那时侯把他带回家去过,总要给我爹看看的,农村有这个风俗。我爹看了以后,木呐着双眼,等了一会说,“有根啊,这个姑娘不好啊,身子那么单薄,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很不容易好的,抵抗力差。”“她那么小,怀孩子恐怕不保险。”“城里娃不好伺候的,我们哪来那么多钱。”我觉得我爹很罗嗦,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庸俗,“爹,你别鸡蛋里挑骨头拉,人家能看上你儿子那是你儿子的福分,至于生孩子,我们还都没想过呢。人家现在不兴这个。”“不兴这个?传香火能说兴不兴吗?”说着,我爹就准备用鼓锤打我了。我躲,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知道这个理。我爹打我我总不能也揍他。
后来,我还是把小梅娶了,结婚那天我爹没来,是叫门子的人捎来了一件东西,说是我娘的手镯,说是江家的儿媳妇世代相传的。看来他是默认了。但他没来,我还是有些不趁意的,因为高堂空在那。
结婚后,我们生活滋润着呢,我和小梅两个人一月的工资少说也有200来块。我就合计着把我爹叫到成里来享享福。我和小梅商量了,她不说话,我就自作主张把我爹接来了,她不说话我就可以理解成同意了,他可是我爹了,不是她爹,她当然不乐意,不过,也应该算是她爹,因为她是我婆娘我媳妇了。
我爹来了以后,没多久就说要回去,自己住不惯,要回去,说这里没鼓打,而且自己一天不动庄稼就浑身不自在。其实我是知道,他不想看小梅的脸色。打鼓可能是真的,我给我爹在一个乐器店买了一架鼓,我爹说,鼓那能是这玩意,显然这不是他心中的鼓。所以他要回去。我娘死后,他有我陪着,我上大学走了以后,他就跟鼓声生活了。我可怜孤独的爹啊!
“那后来了,怎么想到要筹建这么一个规模宏大全国有名的鼓文化博物馆。”朋友的介绍就是奔着这个博物馆而来的,朋友说,不久这个博物馆便要成为国家的重点文物单位,说是对传统文化的真实保留。老人的作用不可估量。
我爹第一次回去以后我们的生活还照旧,我们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样,应该还是倒腾他那鼓;我爹第二次来我家,我拒绝他,我爹回去后不久就传来一个噩耗,我爹死了。二叔在回老家的火车上跟我说,我爹始终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鼓,说打鼓的的人越来越少了,这样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传统文化艺术就全完了。我伤了我爹的心啊,他临终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这没生命的鼓啊!儿子跟鼓都不如啊,是鼓陪伴他度过了晚年。
二叔这样说了以后,我就更加的感觉自己猪狗不如了,爹死的时候我不能在身边,爹的那么一个小小的愿望我都不能满足,我就是骗他一下也好啊,这样他走的应该安生些。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全然不知道鼓在爹的心目中是这样的重要。
我爬在桌子上,我的耳边是窗外急弛的风,我爹走的竟然比风还快。
回来后,我就看到我家门楣上有一个大大的“奠”字,我近乎瘫软,我扑着跑近我爹的灵堂前,我抱着我爹的灵像,爹,你老了,爹,你脸脏了,来,儿子给你檫把脸。我想把自己从撞死,但旁人拽住了我。哭了一会以后,我就看到我爹的灵柩上面放有一张画,是他最初自己做的那面鼓的画。我突然好象明白了些什么,我心中有一个念头,要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把鼓文化发扬光大,是为了我爹,也算是为了即将消亡的鼓文化。
把我爹入土以后,我就穷尽自己那几年的积蓄到处筹集式样繁多的鼓,以及与鼓相关的物品,我要让人人都知道,湘西德夯这地方有一个老人是那么热爱鼓,热爱这种文化。
小梅在我爹去世以后好象也明白了些什么,把“你爹”改成“咱爹”了。我听了激动的哭了出来,有谁能不为这样的人感动呢,即使他再铁石心肠。小梅对说我,你就在这做你想做的吧,我回去工作了,钱不够的话,就说,我想办法。就这样一晃好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如此,再过一年小梅也就退休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们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过自己的晚年,那应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我们在小河边种上可口的蔬菜,在阳光充沛的时候爬山,给我爹的坟上带上一束扑鼻的郁金香。
说完的时候,我流了眼泪,泪水咸咸的。
6
老人终于释怀了,他的眼睛离开稍微离开了那幅画,仰起了头。老人的博物馆在湖南省的全力扶植下,已经比先前有个更大的发展,据说是国内同等博物馆里面最具有影响力的。
离开的时候,我依稀听到有一种声音响彻在山谷,那声音浑厚,那声音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