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眼中的父亲

Ⅰ

当你在氧气罐下一阵阵地抽搐

我的心也一阵阵地刀绞箭穿疼痛不已

当我跪在病床前烧上路纸送你

苍黄的火光中我的眼泪唰唰滚落

我怎么也不相信

你就这样匆匆地离我们而去

我只相信你苦大仇深在刘家场打过长工种过地

我只相信你翻身解放在南平搞过土改分过田

我只相信你千里迢迢在乌鲁木齐挥汗如雨

我只相信你重返故乡在食品奔波忙碌

我只相信你下放农村在荆河再操耙犁

我只相信你老当益壮在杨厂干过个体

我只相信你发挥余热在体委扫过院子

Ⅱ

当你静卧在鲜花和翠柏丛里

满堂儿孙围着你一圈圈地转着

当道士们念经做法事为你超度辛苦劳碌的灵魄

不知不觉地，我的眼泪又来了

是的，你该歇歇了

你该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好好歇歇了

因为你半夜里就起床为东家劈柴火太累了

因为你在高原光着膀子抡大锤太累了

因为你三伏天的中午用手推车推谷子太累了

因为你年三十还到重湖破冰挖藕太累了

因为你年近花甲还独身一人到桃花山去采购太累了

因为你气喘吁吁还清早起来扫院子烧开水太累了

因为你浑身是汗浑身是灰帮邻居抬冰箱太累了

因为你房前屋后挖坑栽树整田种菜太累了

III

当默无声息的你被一方白布包裹着送进告别室里

我知道你将要告别我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当孤单无助的你被一块高大的铁门无情地隔在里头

我用双手蒙住眼，眼泪再一次如岩浆喷涌而出

此刻，此刻啊

你的一切的不是都和那高耸的烟囱里的滚滚浓烟一起随风而逝

留下的只是你热热的骨灰和你粗糙的父爱

只记得我被毒蛇咬伤后你把草药嚼烂了敷在我的伤口上

只记得你穿着草鞋挑着担为求学的我送来钱和粮

只记得你顶着我的儿子在广场上看跳伞表演

只记得你逼着我去向赌气回娘家的妻子道歉

只记得你硬要“借”给我你打篮子卖篮子挣来的一千元钱

Ⅳ

噢，父亲，儿子从来像你一样不喜欢流泪

可此时却肝肠寸断泪湿衣襟

男儿 有泪不轻弹啊只是未到伤心处

儿子四十年的眼泪仿佛都攒到了如今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啊从此泉台人间不相亲

一路走好，我的辗转劳碌的父亲

一路走好，我的正直不阿的父亲

一路走好，我的省吃俭用的父亲

一路走好，我的善良慈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