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殇
风和日丽,蓝天白云,校园内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早上我去上课的时候,老远看到操场边来了一大群人,民工似的,一个学校的领导在那儿对他们指手画脚,好像是吩咐他们干什么事似的。我本想看看热闹,苦于马上要进教室,便不再管。上课时,隐隐约约听到那边传来很大的声音,好像什么倒了下来。但教室离操场实在太远,我凭空猜测是无法得知真实情况的。下课以后,我赶紧走出教室,向操场那边看过去。这一看,我不由得愣住了:操场旁边,原先青葱茂密的那棵大树倒下了,走近细看,它的根部留着新鲜的斧锯印,也就是说,刚才那些民工遵循校方的旨意,砍倒了这棵生机勃勃,枝繁叶茂的大树。现在,大树就躺在我的脚下,被砍锯的横截面比一个大号的呼拉圈还要大出许多,可能我的双手都难于将它的粗腰合拢,我要走上几十步,才能量出它的身高。这棵树,从我进校时就已经在给我们遮阳蔽日,陪伴了我整整25年的教学生涯。春天,和熙的阳光照着它抽出的嫩芽,有小鸟儿站在枝头上宛啭地歌唱,唱得地下的青草咕嘟咕嘟往外钻出来,张开耳朵聆听这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夏日,片片宽大的枝叶挡住了炎炎烈日,高大的躯体在草坪上形成一大块浓荫,课余之时,有学生三五成群或聚或坐,在树伞下畅谈理想、憧憬人生,颇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气度。金风乍起,树上片片黄叶闪着金子般的的光泽,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漫天飞舞,在教室的窗外划着优美的曲线,有的飞升着,有的盘旋着,在空中跳一小段滑翔舞后才轻柔地铺在地上,天边一抹夕阳洒下来,那些叶片泛着变幻莫测的奇异色彩,宁静的校园有如童话般的世界,迷人极了。寒冬降临,瑞雪皑皑,整个校园玉树琼枝,操场边这棵树挺着高大的身躯突兀而立,树梢直指苍穹,大有“玉树临风”、顶霜冒雪,三九严寒又耐我何的气慨。
回忆是美好的。特别是有关这棵大树春夏秋冬的这几幅画面,更能钩起我对往事的强烈思念。不幸的是,刚才还在脑海里再现的这些美丽的图画,转眼之间已经真正成为过去和历史。鲁迅先生说,悲剧是把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现在,遍身是绿,正值青春年华的大树轰然倒下了,它的生命进程中最辉煌的一页突然中断。没有天灾,而是人祸。到底是什么原因,校方一定要扼杀这棵生机盎然的大树,制造一场绿色悲剧?
我正沉思着,用心灵的泪水来祭奠这刚逝去的生命,刚才那帮民工又出现了,他们手中都操着家伙,提斧的提斧,拿锯的拿锯,奉命来对这株已经倒地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大树“五马分尸”。他们的工作干得相当出色,分工细致而又紧密合作,肢解着大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他们先把那些旁枝砍掉或锯下来,细的剁成段,粗的砍成截,最后剩下一根又粗又长的树干。随着锯木声和砍斫声的此起彼伏,我的心也开始在流血,想不到这株生前装饰校园美丽风景、带给师生美好感觉、愉悦人类心灵的大树,死后的遭遇会是这样惨不忍睹。看着青枝绿叶胡乱堆放,散布得满地都是,我真是欲哭无泪:人和树同样都是大地之子,共享日月精华,同吸山川灵气。树是植物,人是动物,同是生命,共同生活在地球村的生物圈内,本应互相照应,共同发展,和谐相处,可是,人的“智慧”在物欲的作用下发生了嬗变,在权力的作用下失去了理智,向为自己带来新鲜空气、优雅环境、哺育人类成长的朋友举起了屠刀!人,难道真的可以这样丧心病狂、为所欲为吗?稍有一点常理的人都知道,森林树木先于人类而存在,而人类的幼年时期正是在森林襁褓的庇护下,才得以成长壮大,最终走出森林的。
民工们手执斧钺,挥汗如雨,脸上洋溢着满足,干得很开心。从他们口中得知,干完这趟活,每人可以分到二十块的现钱,还能把那些树枝运回家去当柴烧,很划算的。并且,他们还有这样的打算——从大树那粗壮而密实的根部锯几块砧板带回去,给老婆切菜用。由于没有得到校方同意,他们打算偷着干。他们看我老在那儿站着,眼睛不时瞅着树干,若有所思,以为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便说只要我保密,不告发他们,就会锯一块厚且大的砧板给我。
我心情十分沉痛,木然地摇摇头。他们见我脸色铁青,神情肃穆,就再不多言,知趣地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我在树倒下的地方默默地站了很久,直到民工们把那棵树的枝叶树干全部运走,清理干净。我想,我是在送别一位亲人,一位突然离我而去好邻居,好朋友,一位心心相印的好伙伴。现在,车子已经驶出了校园,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不过在我心中,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已经扎下了根,永远活在我的脑海里。
后来我才知道了砍树的原因,是校方认为操场窄了,要稍微加宽一点,现在他们如愿以偿,操场看起来比原先是宽了那么一点点,但空荡荡的,好像始终缺少点什么。而我却备受心灵的煎熬。
呜呼,伐参天之木以阔尺寸之地,鼠目寸光,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