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浸的生活

由于工作忙，到长春后我们就在单位不远的地方临时租住了一间20多平米的平房。房前是一个废弃的锅炉厂，没人管理，成了附近居民的垃圾站。沿墙一溜都建着厕所，周围环境很差，空气中一直飘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房子有一个两米宽，是来米长的小院子，四周是近两米的旧砖墙。

发水的那晚没有任何先兆。吃过晚饭，因为姐和朋友家的孩子在这，狭小的家里睡不开，爱人到单位宿舍去住了，我依然和往常一样，放好被子，给孩子洗好水果，自己则洗蔌，拿本书坐在那里随意翻看。屋外雨很大，听得见雨点打得房顶的瓦很响，空气中没有风，雨仿佛憋足了劲儿，以一个频率下个不停。

8点钟左右，在走廊刷牙的儿子突然大声喊：“妈妈，进水啦……”我还不以为然，“没事，擦擦就好了。”可是水依然往屋里流，我穿好儿子的雨披，忙乱中拿起一个洗菜的小盆，打开大门，向院外拼命淘水。姐姐只穿了件我厨房中的外衣，拿起水桶，我们忙了好一阵，才发现是院外的水涌进院子里来，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一片汪洋，昏黑中，只听见水哗哗地肆意地流着，不远处传来惊恐的人们的叫喊声……看着裹夹着垃圾和腥臭气息的污水发疯似的流进院子和屋子里来，而且，屋子后门也开始涌进水来，挡都没法挡了，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大水的我们都呆了，感觉不到站在水里浑身已经湿透的冰冷。愣了一会，姐说，快给英明打电话吧，让他快回来，我回过神来，拨通了他的电话，：“快回来吧，屋子进水了……”他说；“往院子外面放放啊……”他可能不知道水已经控制不住了。还是姐姐反映快，她说，走，咱们去告诉房东一声吧，看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忙乱和惊慌中，我们都忘记了屋子里两个孩子。趟着过膝深的水，姐拽着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后院摸去。

房东家的屋门外堆着一堆要洗的衣服，房东女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倒腾着什么。他家的院外也有了积水。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丝毫没有小下来的意思。我们站在院中，说着这鬼天气。房东女人也大声地抱怨着，咒骂着自己的男人：“死鬼，还在屋里死觉呢……泡吧，泡倒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听着她的抱怨和咒骂，我们看是没有什么指望他们帮忙的了，只好问她能不能借一把铁锹给我们。那女人摩挲了好半天才找到钥匙，打开仓库也已经进水了。她先拿了把尖锹出来，迟疑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找了个平板的很旧的铁锹递给了我们。

我和姐又摸索着趟回去了，这时，风更大了，水也更大了，在倾盆大雨的助威下，水肆虐地疯淌着，灌进这家那家的屋子里。推开屋子的门，爱人已经回来了，儿子和朋友家的女孩子正站在没膝盖深的水中，因为周围都是厕所，再加之居民平时扔的垃圾，水脏极了，平时人们的恶举在这一刻都被自然还了回来了……屋子里的水已经过了儿子的腿，孩子的小背心底边也湿了，站在水里发抖，两个孩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水吓傻了，傻呵呵地站在水里，我也懵了，忘记了让孩子上炕，也忘记了去抢救泡在水里的东西。站在水里，看着衣物和用品在又脏又臭的污水中漂浮着，欲哭无泪。想起来可怕，爱人今天刚从济南回来，如果他不在家，姐姐没有来，我们母子真不知道会怎样，也许会被大水冲跑的啊，想到这，看着站在污水中的孩子，我的心在流泪，也不禁对很少顾家的爱人产生了哀怨。

我多么希望他做得象这个家的主人啊，以主人的心态好好整理家，好好安排生活，而他却总是以客人的姿态出现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里。这让我因此派生出如许的淡漠。记得有一本书中说过，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伤害，不仅仅是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而是他在她有所期待的时候让她失望，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袖手旁观。

记得几天前我和他下班后一起去买西瓜，他明明知道那个瓜不好，却不吭声，我又不会选，就让卖瓜的帮我选了一个。

到家后，那个西瓜果然烂了好大一块，他低声说：“我看那个西瓜不怎么地，你看烂这么多……”听到这我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一起去买西瓜，明知道不好却不说，看着我上当，回来却埋怨我，看我的笑话。一个西瓜不值多少钱，却让我蒙受了被骗的耻辱，在让我感叹世态的同时，也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的爱人都在看你笑话，你还能指望着一个惟利是图的小贩对你怎样呢？……

我感到压抑，心底说不出来的郁闷，痛心……就象这次发水，本来也是可以避免的。我在来之前的两个多月里就一直告诉他租好房子，免得我和孩子来，上学、工作不方便，可他却一拖再拖，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直到我们来才临时找了个这么样的房子。面对姐姐们的劝告我不想听了，因为我知道，我只需要我的爱人不是我生活中的旁观者，而是主人，凡事和我共同分担，能担起，敢担起属于他的那份责任。可他，却只是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着……鄙夷、淡漠、伤心……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我冷眼看着他，什么也不想说。还是和他同来的单位的同事反映快些。他卸下房门，叫他一起把门板放在炕上，东西放在门板上，并叫上两个孩子、我和姐姐去单位住。我和姐姐如何也不肯去，因为看着一屋子的脏水，满地被泡的东西，就是给我个星级宾馆我也是睡不着的。就在家好了。给孩子披好雨披，穿了件外衣，顶着雨就让他背走了……

打发走两个孩子，这时候我和姐姐站在水里已经两个多小时了，简单整理一下，看着水没有继续上涨的意思，我和姐姐准备先简单洗洗身上的脏水。这时，外面的雨小了下来，我用水桶里的冷水冲洗后，在堆满杂物的小炕上找了个刚好能坐下的地方，姐姐依然站在水里来回取东西，安置要掉到水里的杂物。刚劝她也洗洗，半敞的门突然完全被推开了。房东家的男人披着块塑料布站在门口，看水差不到两公分就到炕上了，也无奈地说，哎呀，没想到会这么大，我和姐只穿了内衣，衣服都湿透了，多半压在东西下面，没什么可穿的，面对他的到来，感到很尴尬，狼狈地呆坐在那，一面转移视线，说着鬼天气和这场大水。房东看了看，就忙着看自家的水势去了。忙了好一阵，姐也洗完了，她试图在门板下给我腾出块地方让我躺一会，可看到门板已经被压变形了，就放弃了这个打算，我坐在一个旧铁箱上，姐斜躺在一边。屋里屋外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腥臭味。低头看看炕下的水里，一些讨厌的小虫不知愁地在水里游动着，看着身边的污水，我们丝毫没有睡意，换了谁都一样，怎么能在被污水包围的炕上睡着呢……我们看着前些日子用来垫高铁箱的4块砖，水很快地落了下去……

雨已经发够了疯，仿佛累了，停了下来，露出第四块砖了，三块，到第二块的时候，水怎么也不往下落了。我想，一定是屋里的水外面的水持平了，水是不会落了，看看表，不到12点，我和姐休息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商量着起来淘水吧。姐下地找来几个塑料袋套在鞋上，我也是，因为站在水里太久了，我们决定穿鞋下去。看着屋里屋外的水，我和姐分了工，她负责站在院子里向外泼，我负责在屋里向屋外泼。这时，从房东家借来的锹才派上了用场，姐用它泼水，我则找个盆子来盛。我和姐奋力淘着水，已经感觉不到累了，或者更严密地说，是已经来不及感觉累的滋味了，心里只想着快点把屋里和院子的水淘干净。又黑又臭的污水让人作呕。已经顾不得许多，我在心里默数着，到一百下歇一会，可刚没有歇两分钟，又着急地干了起来，心里能不急吗，怎么也不能让臭水在屋里停留着啊，也希望明天孩子回来能干净些。我和姐都憋足了劲，只听见此起彼伏的淘水声。水渐渐落下去，看得见屋子里的砖一点点露出来，直到露出地面，地面全是黑臭的污泥和别水淹的杂物。我到厨房抽水，准备冲洗地面，可是抽上来的水黑极了，这才想到，是漫过来的污水都流到了水井里，还清楚地听得见水哗哗向井里淌的声音。但没有办法，总比地面的水好些，我们就用它冲洗地面，一遍，又一遍，大概冲洗了四五遍，又用拖布擦，总酸看到地面的本来颜色了，腥臭味也小了许多。屋里院外水基本都没有了。这时，看看月亮居然出来了，在一阵暴雨过后。凌晨两点多了，我和姐忙了近3个小时，这3个小时我们几乎休息还不到5分钟。看看地面清理好了，姐忙着安置东西。我实在太困了，就蜷缩在冰冷的炕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醒来，见姐蜷缩在我对面一米多长的铁箱上也睡着了。

天渐渐泛白，听得见远处鸡叫的声音，完全快亮天了。一夜门窗未关，还好，蚊子竟来很多，但没有咬到我们，大概太忙太累了，咬到了也没有感觉。

天亮了，看着清洁的地面，昨夜发生的一切如梦魇。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还以为没有发过水。这突如其来的水灾，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就水火无情，也让我在经历诸多的生活变故后，逐渐认识，亲人可以很远，但亲情总是最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远在外地的姐姐又一次帮助我度过了难关。自己可以很糟糕很任性，也可以很独立很坚强。

泪水也好，汗水也好，苦水也罢，甜水也罢，水浸的生活不好玩，但有些是我们无法抵挡的，那么，该来的就让它来吧，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无法左右生活的时候，就索性水浸生活，然后，花上一夜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清理它，绕不开的结不妨迎过去好了，以笑脸看着曾经狼籍的世界，一切都会水流水而去。

等待没有奇迹，唯一的办法是你能争取的时候一定要争取，会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