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花落
小屋靠近村东头,独立于平野之中,周围长满桃树。
三月的时候,伴着暖暖的春阳,桃花开了。一朵朵粉红色的花骨朵咕嘟嘟地忽然间冒出来,好似点点的碧血洒在青枝绿叶之间,树树流霞,朵朵竟辉。小鸟儿站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唱着颂春之歌,先是独唱,后来在宛转歌声的召唤下,它的一大群亲朋好友加入到合唱团的队伍,叽叽喳喳的,比交响乐还要热闹,真是“桃花长满枝,群鸟鸣于树。”不过这诗是我的原创,从《全唐诗》中是找不到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早在三千多年前《诗经》中关于桃花的佳句。每到阳春三月,黔中腹地的桃花盛开,云蒸霞蔚、如火如荼,点染得春光分外明媚。正是“春花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撩起人们无限的情思。
我注视着这分外艳丽的桃花,她盛开着,隐含着一种哀伤的美。
现在正是她一生中最辉煌最灿烂的时刻。以后,也许是明天,她就将由盛而衰,红颜不在,悄悄地脱下漂亮的衣衫,褪下耀眼的红妆,零落凋谢,回归大地。
夜幕降临,喧闹了一天的小山村平息下来。雀儿们归巢,孩子们上床,到处寂然宁静。我躺在小屋的床上,想着白天所见之桃花,担心着她们“红颜命薄”的未来,辗转反侧,竟不能眠。不知不觉已是夜半,淡淡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屋里如同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薄纱,朦胧而氤氲。我屏神凝气,尽量使自己入定,渐渐悟入“夜静春山空”的境界,耳朵里仿佛传进天赖之声,极细小又极宏大,就像蚂蚁啃树叶,沙沙沙地作响。我再也无心睡眠,翻身爬起,披上衣服,推门出来。
深蓝色的天空倒挂着半轮弯月,清凉的白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下来;微风轻轻摇曳着桃树的枝条。信步走进桃林,头顶上,一朵朵,一瓣瓣的花片无声地飘下来,铺洒得地面上到处都是。我停下脚步,一团团细小的影子在我眼前掠过,那是漫空飞舞的花瓣,我一下子理解了《桃花源记》中“落英缤纷”描写的场景和意境。凝神谛听,花瓣着地时尚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簌簌之声,这样的微声应该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在那极其空旷静谧的特定环境下动用全身的感觉器官捕捉到的。
感受到这种花落之声,心情并不好受。当花瓣脱离花蕊的那一瞬间,就意味着她的生命已经结束了。白天还在娇艳如滴的桃花,夜晚就零落了。也就是说,她在尽情展示自身辉煌的时候,已经接受了死神的亲吻。怪不得,她的开放含有一种凄清的美,她顽强地展现自己的美,是因为这种美的辉煌和短暂。《红楼梦》里写黛玉葬花,也是怜悯这“落红”谢了还要暴尸旷野,没有安身之处。
然而鲁迅先生却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开花落,此乃自然规律;桃花再美,总不可能永久开放。花瓣虽然落了,花朵虽然谢了,但她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成就和孕育果实的成长,为桃树这个品种延续下一代的生命,因而年年岁岁“桃花依旧笑春风”,从这个意义上说,桃花的精神是可敬可赞的。人生如桃花,活着就要展现自己的色彩,绽放自己的辉煌,这样,哪怕这一生活得再短暂,也具有了生命的意义。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用短暂的人生,去谱写生命的壮丽诗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