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黄祭
如果我从桎梏中解脱了你,请你做我的信仰,重返人间。
帅黄死了。
从县城回来,帅黄死了。
朔朔寒风中,帅黄静静地躺着。皑皑白雪掩埋了它大半个身子,只有头部仍倔强地保持着和空气的接触。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软搭搭的双耳此刻直竖起来,灌满了冰雪,像塞了两团棉花。
我慢慢蹲下,用手轻轻拂去它身上的积雪——帅黄一定是困了,想到这儿打个盹,你看它的睡姿,和平时一模一样!
昨夜风声中,我数次在床上坐起,想把帅黄抱进来,如过去那样,让它伏在床边,和我同入梦乡。但被窝裹住了我的双脚。我唯一一次懒惰,帅黄就这样和我永别!
帅黄是狗,一只小狗。因为全身的黄毛,我叫它帅黄。
帅黄没爹没娘。两个月前,它徘徊在路边,低低地哀鸣。明亮的眼睛里,集中了孤儿特有的悲戚。
我的心弦不禁战栗,把它抱回家,放在桌上。那茸茸的黄毛,散发着夺人的光芒,细密、柔顺,像绸缎;四股瑟瑟,扒拉着桌面。望着我的眼睛里,夹杂着惊恐、不安和期待,犹如初生的婴孩!那一刻,我感动欲哭。
我盛了稀饭,放在它脚下,帅黄嗅嗅,瞅瞅我,低头吧嗒吧嗒吃起来。完毕,它闭了眼睛,蜷伏在我脚边,享受着我的爱抚。从此,我们成了朋友。
渐大的帅黄嘴刁,不吃米饭,喜肉、好骨。它把前肢作手,歪着脑袋,伏在地上啃骨头的模样,有着人的灵性,耐心而细致,我百看不厌。
帅黄对碗的声音敏感。在它玩性正盛时,睡意正浓时,只要听到晚响,便欢快地飞奔而来,围着碗嗅着、转着;要不,就端坐在我面前,定定地盯着我,祈求施舍。若久待无果,它又悻悻离去。凝滞的步伐里,满是慵懒。
帅黄对时间的把握,犹如时钟,准确无比。每每开饭前一刻,它总能如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饭桌底下。
帅黄顽皮、好动。它生活的全部内容,为三部曲:吃饭、嬉戏、睡觉,简单有序,周而复始。它嬉戏的对象可以是一张纸、一根线、一个球、甚而一只虫子、一颗小草,它把这些东西拨弄着,或蹲、或纵、或停、或逃、或怒、或喜、或惧、或惑。其憨与娇、痴与秀,远非“可爱”一词能概之。
帅黄善交际。老的、少的、雄的、雌,所有的狗,和它都是朋友。帅黄传情达意很特别,一律的扑打嘶咬,看似凶狠,实则“温柔”。其他的狗,总是放纵着帅黄的肆虐,任它腾挪跃跳,似沉浸在友情的温馨之中。
狗类善游。帅黄高昂着头,四肢飞快拍打水面的游姿,自信而优美,与游泳健将比,不遑多让。
帅黄怕冷,它把烂布条、稻草拖到盆里,自制了一个窝,晚上,便蜷伏在里面。遇到雨天,伴着低鸣,它会有节奏地抓门。进了屋,耸耸身子,甩钓水滴,沿着墙壁悠闲地踱着步,然后坐在床边,仰头看我脱衣、躺下、钻进被窝后,把前肢搭在床沿,呜呜地叫着。我伸出一只手,覆在它的额上,摩挲着,直到它发出轻微的鼾声。
两个月的相处,我不认为帅黄仅仅是一只狗,它简单的思维里,有着人所不及的忠贞。每次出差,它总是紧紧地跟着我,目送我踏上车门,目送汽车载着我消失,目光里,写满了依恋;归来时,远远地狂奔而来,喘着粗气,在我身旁跳跃、磨蹭,似有说不出的欢欣。多好的伙伴!我喜欢它,爱怜它。我的生活也由此而富有生气,显得充盈。
离开金坛的前两天,帅黄病了,茶饭不思。它唯一愿意做的事,是睡觉,可连睡觉,也觉得恹恹。失神的眼睛无助,痛苦。我心急如焚,又措手无策。我不打算带它到赣榆来。在南方习惯了,它受不了这里的天寒地冻。但我终于舍不得把它单独地搁下。
数百里的颠簸,十来小时的饥寒,到达小塔山,帅黄愈见憔悴,嶙峋瘦骨,已不见五形,连站立,也颇费周折。我知道,帅黄是不行了。可同时们说,狗有九条命,没事。
但仅仅一个晚上,帅黄就走了。我悲痛、悔恨,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怎能残忍地把帅黄撂在外面而自己却独享温暖?
地上的帅黄很安详,似乎走得充容。但我知道,能把九条命夺走的苦痛,是巨大的,帅黄强忍巨大的苦痛出走窝棚,决不是为了到这个地方打盹!它一定是想象过去那样,叩开我的房门,在我身边安睡。但风雪带走了它的愿望、生命和魂灵!
我把帅黄从雪地里抱起来,它僵硬的身子乖乖地偎依在我怀中,一如平时在我怀里假寐,我细细地拂着帅黄的额头,额头的冰雪渐渐融化,顺着帅黄眼、鼻——像涌出的清累——不断地滴下,松软的雪面上留下了串串小窝。
我在一棵大树旁挖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坑。在坑底,铺上一层厚厚的枯草,我把帅黄轻轻地放进去,在它身上再盖上一张泡沫纸——帅黄死时寒冷,我希望它死后和暖!
我一把一把地抓着黄泥浆,把帅黄永远地埋在一个小土堆下。帅黄——我的朋友,走了,在这个世界上逗留了两个月后,又复归大自然。除了我,不会有人想起它。
雪花不紧不慢地飘着,小土堆逐渐洁白,和大地融为一体。帅黄的魂灵,是否亦如这个小土堆,消遁于大雪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我转过身,蹒跚离去。两排足迹,歪歪地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