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外婆

去年6月底，天降暴雨。其时我正面临毕业，心中烦乱、六神无主，似有所兆。家中突来噩耗——外婆病危！我雨夜赶车回。至家，外婆业已咽气。右手食指，向上微曲；一滴浊泪，尚留眼角。

少时家贫，六亲少力。童年岁月，大半于外婆家度过。外婆细致、琐碎——食品必先入我口，衣物必先穿我身；日间片刻不离她视线，夜晚时时捱我被角；病则旦夕偎于怀中，畅则堆欢笑于老脸。我生于凌晨3点，地支丑时，属牛，故外婆称我“丑牛”。外婆呼“丑牛”之声很特别，一长一短，“丑牛，丑牛也——”，抑扬顿挫，饱含关爱。外婆居所，为百年老屋，屋前多树。闲暇，外婆坐于树阴中，一手执破扑扇，一手环抱我于膝盖，悠然讲述故事。残缺的故事带我悄然入梦，醒时，外婆犹喃喃哼歌。

渐大，回家、上学，我离外婆渐远。可思念如簧，距离愈长，弹性亦愈强；外婆携我的分分秒秒，时刻晃于眼前。逢年过节，我第一个探望的，总是外婆；而每次探望，总能见她颤威威地立于屋前，搭手眺望。

上次见面，外婆精神尚佳。岂料风云突变，外婆就这样去了？

外婆静躺于床，眼角泪痕，隐隐有留恋之色。我心知这是对我的不舍。可我——您的孙儿，正跪于床前，正轻抚您的脸颊，正滚滚落泪，您却不睁眼，不展颜，不哼歌！我不能相信我所见，我鼻中，满是您体味，我耳边，全是“丑牛”之声，惟有人非昨日之人！

是的，外婆去了！到这个世界八十三年之后；历经磨难沧桑之后；抚育我成人之后，复归于大自然！外婆的一生，是只有爱没有恨的一生，是艰苦朴素的一生，是集中了中国大多妇女所具有的美德的一生，她去了，因为带着爱去，所以留给送终的，只有切肤之痛。震天的哭声，是人们对外婆最真实、最直接、最崇高的评价！我为外婆自豪！

半年之后的今天，我心犹痛。故作此文，作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