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飘逝的信

王水宽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10-13 19:12 责任编辑:新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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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山脚下,我捡到了一封信,从那模糊的难辨的字迹中,我明白了信的内容。于是,我推理着它的来历,于是,也便有了下面一段荒诞的文字。

一块突兀的巨石上,默默地站立着一个黑衣黑发的女人。

山涧,林涛,流云,飞雾。

一切都在她的脚下,她端庄地镇定了一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头发。在做好了一切她认为该做的一切后,朝着崖端走去。忽然,一股回旋的风浪,把她推的晃了一晃。她停了下来,不能这样慌乱地去另一个世界报到,那样,他们会笑话我胆小的。要从容,要象一块山石那样毫无摆动的落下。因为,那是自己选定的归宿。于是,她停住了。

咦,这左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我不能把这个尘世间的任何东西带过去,那里是纯洁的,一片洁白。不能让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去玷污。把它扔掉!她把那东西举了起来,原来是一封厚厚的信。……。把它扔掉吧,我不稀罕这尘世间的任何东西。于是,她又把它高高地举起,忽然,信封的背面一行有力的大字跳入她的眼帘:

姑娘,请留步!

嘿,留步,她淡淡地把嘴一勾,一丝冷笑挂了上去。不用看,又是一个多余的说客。哼,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女人,也都可恶,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好的,唯独孤独的自己——嘿,好吧!既然你赶来为我饯行,那就不客气了,让我在神灵面前把你这陌生的嘴脸彻底地撕开,然后,再带着最后的胜利,最后的笑容,去轻轻地叩响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于是,信在他的手中慢慢地舒展开来:

孤独梅女士:请允许我按你信中的落款这样称呼你,因为,我并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与你相识,你在晚报上的那封绝命的长书把我深深地震撼。没想到一个歌舞团的舞后,竟能选择跳崖那种荒唐的举动。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一跃而起,离开了等了三个多钟头才挨着的理发椅,带着一脸的肥皂沫。任理发员的惊呼,任顾客们的惊讶!我要立即回去,为你——一个生活中的绝望者,赶写一封慰藉的信……

孤独梅女士:

真是不可理解,你一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女子,仅仅因为爱情上的受骗失足,就去选择那条路,那条只有弱者才肯步尘的路……

你说,你准备在千山好好修行几日,然后,就——

我想这一封长信还是有可能赶在你迈出那最后的一步之前赶到的。我借用了飞机的邮速……

在此,我想以一个生活中过来人的身份,以我的亲身的遭遇,与你商榷一次人生的价值。我想你会从中得到一点什么的……

我叫荆松,六四届的北京美院的毕业生。二十年前的今天,带着青春的理想,同一位女同胞来到边远山区的一个小镇……

六六年的一场暴风骤雨,象冲涤一片落叶似的把我们卷进了时代的浪涛之中。

她叫洪梅,我的同班同学,一次迎春的联欢晚会上,她看上了我这个“才华横溢”的班长。(同学们和她都这么吹我。)真是梦幻般的奇特。我不敢相信:我这个男生中最丑的“野鸭”怎能得到“小天鹅”的钟情?

“可怜松,我爱你!”

无名湖畔,她对我捧出了一颗少女的心。

我怔了一下,“可怜松,”嘿!她可真有意思,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动听”的名字。

谢谢你。我出口说了一句,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那是在感谢她给起的名字呢,还是对她的爱而感动。

“梅,我实在有点不敢应允,我配的上你吗?我的出身,我的家境……”

“你呀,真可怜!”

“嘿,嘿……”

“你这个大才子,是不是瞧不起我,嫌我轻佻,可我对你却是真心的呀。我是只月亮,而你却是给我光亮的太阳。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要跟你一辈子,我离不开你……真的——我离不开你……”

呵,无情的生活象一把利剑,在我们中间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岁月的狂风吞食了我身上的枝叶,文革中,我落泊了,一个无形的巨石——“叛徒的孝子贤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此时,我多么需要她能为我把“巨石”撬开一条缝,我要喘息,要申诉。然而,我失望了,就在我急切地盼望和等待中,她来了,可随她而来的还有那个正在追求她的造反派司令,那个络缌胡子的大汉带着一群天真无邪的学生,冲进了我的小黑屋。一阵疯狂的棍棒,我,昏死了过去……

凶残的狂风带着刺耳的吼叫,从那破烂不堪的门缝里拼命地往屋里钻。我,被惊醒了。我想活动一下那两条麻木的腿,可刚一触动,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我又一次昏了过去,忽然,一股恐惧的念头涌进了我的脑海,我急忙睁开眼睛,借着从窗外泻进来的月光,我看到了一片血渍和两条扭曲在一旁的腿。我试图挪动一下,可那两条腿竟没有丝毫反映。啊——一声惨叫,我的嘴唇咬破了。妈呀,我不能残废,不能残废!我才刚刚二十四岁呀!……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被一阵更狂的寒风吹醒。呵,冬天!你为什么这么残酷!我想哭,可泪水已流干,我想叫,可又叫不出来,几天没进水米了,嗓子干的直冒烟。我绝望了,我在那悲惨的黑夜里彻底的绝望了。忽然,一个念头闪进我的脑海:死,死了算啦!

记得人们生来都把死看得非常恐惧,可我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死不是一件快事吗?它要比这痛苦地活着好受一万倍。死——死——,我反复地喊着这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可这里怎么这么空哇。小刀搜走了,裤带抽去了,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躺在墙角的我,怎么办,撞墙,可墙壁是土坯垒的,呵!一件可以用来自杀的东西都没有。天哪,她怎么这么狠毒!这么没有人性,仅仅为了从我口中撬出父亲临被绑架到台湾前埋下的那些金银财宝,便连属于我个人范畴内的死都给掳去了。我只好用那仅存的一点力气,把胸膛上的衣服撕开,大喊了一声,“寒风,你吹吧,你快些把我冻死好了……”

咦!我怎么还没死!一阵低沉的歌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谁云松可怜,

默默斗冰寒,

顽强无媚骨,

千载伴青山。

呵!这不是自己那低沉、悲壮的嗓音吗?呵!原来是幻觉,一场幻觉。我的眼前电影般地晃动着毕业前夕那次千山行的一个个画面:

“松,快来看,这里有你的名字。”

“去你的吧,这里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嘿,还真是的,谁云松可怜,默默斗冰寒,顽强无媚骨,千载伴青山。嗯,这诗不错,我把它记下来。”

“怎么,还想斗冰寒吗?嘿!我的可怜松,别冒傻气了。什么无媚骨,全是那些吃饱饭没事干的文人们吹的。瞧,那松树不已经弯下腰了吗?”

“不,那只不过是被岁月的寒流欺凌的罢了,瞧,她的头颅是高昂着的。”

……

“快来看,这寺庙里还有这么一个漂亮的道姑,她怎么会到这儿呢?才二十来岁,年纪轻轻。“

“那是她的内心有什么辛酸,想在这里寻求解脱。”

……

“嘻,这夹扁石多有意思。”

“嘿,嘿!是有点意思,不过它本身就充满了讥讽意味。瞧,别看她气势汹汹地把石缝吻合的那么紧,可游人们照样从里边穿越而过,谁也没有变成肉饼。“

……

嘿,天上云,名字起的多玄,如果真的这样,我们俩岂不都成了天外人了吗?”

“是啊,这里并不是地球上最高的地方,只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哎,可怜松,你说,我们若是从这里一起跳下去,该是怎么样?”

“怪题,从这里跳下去,那可真就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如果我有一天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来拉我吗?”

“那当然,我会拼命把你拉住的,不过‘小天鹅’的命运是不错的,因为她有翅膀,有蓝天……”

……

回忆把我从恶梦中唤醒,终于,我象千山顶上的那颗石缝里的“可怜松”一样,从那穷困的境遇中活了下来,而且还建立了一个新的美满幸福的小家庭……

年轻的姑娘:请不要把生活看得太死了,人生本身就是一场拼搏,在它的面前,需要的是勇气,不能气馁,一切困难和痛苦都是暂时的,就象千山上的那个夹扁石一样,它想把你夹扁,使你屈服。然而,只要你有必胜的信心,你便会从艰难的困境中挤过去的……

姑娘,我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妹妹。我一动笔就罗唆了这么多,也不知对你那困惑的思想是否有所启迪,但愿我所讲的一切没有白说。我眼下还在厂工会里做宣传工作,倘若你肯从那人生的绝路口上回头的话,我们还是可以继续书信来往,以共同探索人生这个复杂的难题。

谨致

神安!

一个和你有过同命运的人

×月×日

一场温暖的春雨,染绿了千山的沟沟壑壑,满目的苍松翠柏,满目的流云飞雾,啊!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

一张张滴满泪水的信笺,从天上天的巨石上飘落下来,那上边站立着一个满目泪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