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的清音

清净之莲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10-08 15:41 责任编辑:爱情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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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在我床下。

《诗经。七月》如是吟唱。而在我的印象中,蟋蟀是一种家虫,随时都可能隐藏在屋子的某一个角落里,到夜晚便会唱出自己高亢的清音。

宁静的夏秋之夜,尤其是月华如水的夜晚,蟋蟀总是在不同的角落此起彼伏地鸣唱,有时还演奏一场错落参差的合唱。我曾经无数次静静地凝望窗外明净的月光,一边听着那些家虫的鸣唱,一边猜想着他们是在屋角还是灶边,他们是怎样的音乐家,夜夜吟唱的是怎样的心情。有时候真想知道,他们那唱了年年岁岁的歌究竟是什么。

于是拿这个极其深奥的问题去问大姑。大姑说这种又黑又小的虫叫蛐蛐,是一个屈死的小童养媳变的。那个小童养媳因为雨天柴湿,没能及时做好饭,被婆婆一顿毒打死了,后来化做这种家虫,还是怕婆婆,每日只是躲在角落里,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出来,然后对着苍天祈祷:干柴细米,干柴细米;不漏的房屋,不漏的房屋。

那时侯,干柴细米,不漏的房屋,确乎是普通百姓的伟大理想。那时,粮食不足,细粮更是少的可怜。每到雨季,本来不多的柴也许会全部被浇透甚至发霉,做饭自然成了问题。有一年,雨特别大,整垛的柴都有被冲走的,草房不堪雨水的连日浸泡,十家有八家会不同程度地漏雨。杜甫曾经在他的诗中写道: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真不愧是诗人,那样的坏天气竟然也写出了诗,而一般的百姓,也只有望天兴叹了。

我家的房子还算新,并没有屋漏之患,但柴却几乎全湿透了。湿柴不起火苗,还往外冒白烟。那天烟囱也出了问题,母亲用尽了办法才点着火,因为烟一直往外冒,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就焖了一锅黄米饭,自己趴在灶间又是煽火又是吹风,呛的直流眼泪。为了不让我们受苦,她把我们都赶到邻居家。一个多小时以后叫我们吃饭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身上一股生烟味。

那顿饭应该很香甜,因为大家吃得很高兴,但我没有吃,眼前尽是母亲趴在灶前吹火的身影,心里总是那些白烟,呛得我的心一直一直流泪,直到今天。自那以后,我总希望听到蟋蟀的鸣唱,又怕听到那鸣唱,可是我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同蟋蟀一道高唱:干柴细米,干柴细米,不漏的房屋,不漏的房屋。为了这个微薄的希望,也因为母亲的身影,我一直在努力。

在那段清贫的日子里,我的理想竟然与蟋蟀的理想不谋而合。也许,那时很多人的理想共同奏响了蟋蟀的乐音。但我从未因此而自卑,我身边的人们虽然很渺小,甚至有些卑微,但我们的理想却是悲壮的,不亚于任何时代的伟人。这些渺小的人,在心里吟唱着自己的理想,如蟋蟀一样代代繁衍在这片土地上。

可是,那个给我讲故事的人,在我正在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的时候远走了,让我的心中留下了永久的伤痛,永远无法愈合。七月半去祭拜大姑的时候,看到她的坟上有许多蟋蟀,也许夜夜都会为她唱起那首她非常熟悉的歌,可是我没有听到,是否那秋虫也因悲伤而无言呢?我那一生苦难的亲人,给了我一个丰盈的童年,给了我一个追梦的少年,却没赶上我奋斗的壮年,更没来得及享受我亲手创造的生活。

蟋蟀仍然在一个个夏夜里鸣唱,但这时我真的不知道它还在期盼什么了。我和蟋蟀曾经的理想几乎都实现了。我开始迷茫了,如果大姑还在的话就好了,她可以给我指点的,她可以听懂蟋蟀的清音,仍可以给我一个美丽而平凡的梦想。

蟋蟀又在鸣唱了,那歌声遥远而又熟悉。是那只在诗经中鸣唱了三千年的蟋蟀,又来唱着那只古老的童谣吗?是鸣唱在离人的梦里的那只蟋蟀,又来勾起人们的乡愁吗?是风雨中,暗夜中凄然祈祷的那只蟋蟀,又有新的愁绪吗?它会是当年我家屋角的那一只吗?抑或是灶角的那一只吗?是一直鸣唱在我的童年的那一只,还是伴随我的少年的那一只呢?是我或者我们一度丢失的那一只才对吧。从此,它又会夜夜鸣唱在我的梦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