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因为有真情,冷漠的人间变得温暖,平淡的文章变得感人。
如果父亲活着,该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可十七年前,那个秋季末的黄昏,那个本是万物丰收的季节,父亲躺在病床上平静的离去了。
朝朝暮暮,思念如小石块,投进心河就荡起涟漪,可哪数不清的圈圈啊,都是数不得的悸痛。
那第一圈哟,总让我想起在小时候.
那时我们家很穷,不要说吃鱼肉,甚至连饭都吃不饱。记得有一次过年,我穿着母亲给洗干净的带有好几个补丁的衣裳,和父亲一起到乡下族里拜年。路程虽远,可我却很高兴。因为兄妹5个能和父亲外出做客已是很炫耀的事。更重要的是因为在那里可以美美吃上一顿大鱼大肉。那天午饭,我专挑大肥肉吃,吃得我满嘴油油的,真是开了油荤了。晚饭,桌上有我最爱吃的小鱼做的鱼冻子,那滋味现在想起来我还直流口水。那时我就象饿虎一样,别人还未动筷子,一大碗鱼冻就让我就着两大碗饭吃完了。父亲气得拿着筷子,眼睛直瞪我。可能吃多了,回来的时候,我不断地打着馊臭嗝。路上,父亲第一次没骂我,只是隐约看见父亲的眼睛有些湿润。
父亲一生辛劳。六十年代初,父亲带着我们全家下放到老家小乡镇的搬运站。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父亲每天都得起早贪黑,步行七十公里路赶着架子车运货。在我记事的一个暑假,父亲拉着我和他一起到七十多公里外的地方拉货。那天太阳大,天气热得穿着短裤头还嫌热。父亲心疼我,让我坐在架子车上,他自已光着膀子拉着车、赶着马,一步一步赶路。我坐在车上不动就热得难受,何况我的父亲。那时我多想有冰水喝、冰棒吃呀!可惜连凉水都喝不着。那天我们直到深夜才回到家。父亲太累了,洗脚时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第二天天麻亮,不管有多累,父亲还是得出发。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候,父亲就会和母亲拉着架子车、步行几十里山路打松树果卖,以换点钱养活一家人。我的一半是松树果养大的。
父亲不苟言笑,对我们十分严厉,很是“家长制”,但父亲心地很善良。特别是每天在吃饭时,父亲必定要进行饭前训话,饭中补充,饭后点评。小时候我是就着父亲的叨唠当菜吃长大的。父亲说归说、管归管,甚至火起来揍一顿也是免不了的。但父亲心肠特好,等说完了、骂完了,他下酒的好菜一定舍不得吃,会全挟到你碗里。我十七岁就远离家乡来到油田读书、工作。父亲却时刻牵挂着我,每周必把叨唠写在信里寄给我,让叨唠陪着我成长。父亲每月省下酒钱、烟钱也要寄五元钱生活费给我。读着父亲的信,我被他那慈祥、严厉爱子的情感感动着。父亲的严厉让我受益一生,他的苦口婆心的叨唠,促使我一生勤恳,奋发向上。
我们渐渐长大了,父亲叨唠少了,不再骂我们了。可他操心的事越来越多了。老大的婚事,老二的工作,惦记我一个在外的安危,两个妹妹毕业后就业问题,还有他自已政策落实问题。父亲很显老,完全和他的年纪不相符:满头白发,背也驼了,只有那消瘦的脸上慈祥的神韵依旧。然而没容长大的我在他膝下多尽一份孝心,带着我们走过家里最艰难日子的父亲,却在乍暖乍寒的深秋,如一头疲惫的老牛一病不起。我远在千里之外的油田工作,不能回到身边尽孝,他也阻挡家人给我消息。直到他病重才给我发电报,可不到半小时,又一封病危的电报又来了。我起身在路上的时候,病故的电报就到了单位。我最终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走到家门,我的泪水就已满面,泣不成声了.
十七年了,六千个日日夜夜攒下了多少不绝的思念。与笔墨齐下的泪珠,凝成了最后的痕迹:父亲只是千百万人中一个极普通的人,他十三岁就当学徒学医。解放后成为一名医药工作者,受“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下放小乡镇,拉过架子车,做过汽水,喂过马,上山打过松树果,开过小店,一生勤劳……
而今,我也为人之父,人到中年了,可我没有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