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心随意动的享受

人的一生总有许多时候在独处，也因此会有许多关于独处的记忆留下来。随着岁月的流失，美好的会永远记住，痛苦的想忘记也赶不走，不好不坏的，便在不知不觉中被岁月的抹布悄然擦去。

人是一种奇怪的灵物，分明生长在繁华的闹市，却异样讨厌城市的嘈杂与繁华，常常漠视身边的壮丽，而去苦苦追求遥远的风景，就像钱钟书《围城》里说的那些人：城内的要冲出来，城外的要冲进去。人也就是在这种冲进来和冲出去的相互拥挤中改变别人也改变自己，忙忙不可终日却不能自制。当拥挤和冲撞稍有停歇的时候，就想避开城市的喧闹去寻找安宁，并常常去回忆曾经拥有过的那些自由自在，特别留恋值得一生记忆的独处时光——生活，虽然改变着人的外型外貌，但并不容易改变一个真实的自己，这于不愿丢失灵魂者而言，不能不说一种窃喜和安慰，起码说明在物欲横流和人欲泛滥相互激荡的今天，隐没在深处的精神还没被毁损到落泊和潦倒的程度，心依然还在顽强地挣扎和蹦跳着。

小时候，独处只是一种喜欢。从童年能记事起，我的每个假期就在外婆的郊区度过。记得小小年纪的我，就喜欢夜里静静地坐在门外的小凳上，仰望满天的星星，遐想弯弯的月亮，幻想外婆院坝边那条小河里，整天悠悠荡荡划来划去的小木船；总喜欢独自一人坐在离外婆家不远处大水塘的石阶上，把双脚浸在水里上下不停地拍打，笑看水花四处飞溅的样子；总要透过清澈明净的塘水，默默盯住大大小小的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想象它们有一天游出水塘淌水的缺口，顺着那条长长的水渠游到公路边大河里去的情景；总喜欢背靠着大树，把书放在膝盖上，久久看远山的朦胧与幽静，听山泉哗哗哗从山上流淌下来的声音；总想在下雨的时候，与自己最喜欢的朋友肩靠着肩走在雨里，听脚下踩出喳喳的响声，看一尘不染还滴着雨水的树叶；总是喜欢在太阳西斜时，坐到高高的水塔架上，等待夕阳落下天边；还喜欢在黄昏时刻，看远处大大小小的牛羊慢吞吞走路的模样，在大人小孩的呵斥声中被驱赶归家的情景；也总是盼望每天早晨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山坡上盛开着紫色的牵牛花，正在随风轻轻摇摆，是那么鲜活和水嫩……这就是童年最喜欢的风景和遐想。

长大了，独处就成为了一种习惯。读初中时，当别的孩子还喜欢在父母怀里撒娇时，我却盼望独处。可那时我们家住在郊外的一个工厂里。那时候工厂的宿舍是连片的平房，规格统一且空间窄小，邻居们饭后坐在各自门口或房前坝子里东拉西扯摆龙门阵就是娱乐休闲。随着知识的增长，我和大人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不喜欢听那些无聊之事，常常独坐一旁望着远处想心事，为没有一个属于自己呆的空间苦恼。在离我家半里路远的江边有一个半遮掩的小石窟，由于上边是公路，下面被江水淹着，又长满了杂草，所以很少有人光顾。一个周日的早晨，我钻进了那个石窟，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江风习习，无人打扰，青山、江水、鱼船和对岸的铁道尽收眼底，真是独处的好地方。从此，春夏秋三季，我的空闲时间基本都在小石窟中度过。在那块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没有吵闹，没有干扰，面对河对岸的青山，背靠充满凉意的石块，脸上河风轻拂，很是惬意。有空时我就坐在那里，贪婪地读小说，忘情地背诗词，在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里知道了英雄，在缠绵动人的爱情故事里懂得了情操，在别人艰辛成长的奋斗史中明确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累了，放下书本，望着河风吹动的江面静静思考，或看水里跳上来又沉下去的鱼儿欢快畅游，或目送河对岸南来的列车拖着长长的车箱摇摇北去……我的初中和高中阶段就这样度过来了，那正是我成长的年龄，对我一生知识的积累至关重要。

成年后，独处是生命的一种需要。每当我结束了一天的疲惫，总是迫不急待地奔回家。痛快地丢掉一切蹈具，脱去一身西装革履，穿上宽松的休闲服，走进书房，关起门来，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嘈杂，没有污染，没有顾及，一阵轻松涌上来，立即会感到生活的快乐。或冲一杯淡淡的清茶，或呷几口浓香的咖啡，或在轻悠明快的音乐节奏中让心灵起舞，或弹着电子琴时放开歌喉大声歌唱，这时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幸福，白天被分散的灵魂也一点点还原成整体，在无拘无束的世界里，尽情地挥洒着一个真实的自己……

我可以穿过记忆的长廊，巡视那些已经陈旧的足迹，拾起那些被风化了的碎片，小心抚去上面的灰尘，精心编织成一串串风铃，轻轻地挂上窗口。当夜风吹来时，边喝咖啡边听风铃碰撞时发着清脆悦耳的回音，默默地用心领会着真正意义上的“无怨无悔”……

我可以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电脑让灵魂出鞘，飞越时空，随意飘遥。飘到李白坟前，我请教他怎样才能做到飘逸、洒脱、狂放和大气？飞到杜甫辞世的江边，我咨询他一生为何要活得压抑、潦倒和忧患？走到卢加川倒下的雨花台前，我感谢他在幼年时给了我顽强和坚定。赶到江姐就义的地点，我深深鞠躬于她的豪言壮语：“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愿把牢底来坐穿！”——是她让我懂得了对个人崇高心灵的构建。我拜访了心理学家卡耐基，求教于人性的优点与弱点，并牢牢记住：“一个人不可能劳累而死，但很容易忧虑而死。”这是他劝戒世人直面生活的真言。

我可以站在窗前，望夜空的星星闪现，幻想能在一个绿色掩映的山坡上，给自己经营一个小小的绿色家园。白天顶着阳光，在键盘上静静地敲字，用指尖记录一生的喜怒哀乐，写出丰富的离合悲欢，表达真实的所思所愿。晚上遥望着城市的点点灯火，与夜茑为伴，尽情享受夜的静谧和安然——其实，在生活中，每个人都需要这种心飞意动的时间。

晚年时，独处应该是一道风景。我常想，喜欢独处的人，到老年时一定不会有孤独感。那时候，身体佝偻，两鬓白发，颧骨高耸，满脸老年色素瘢点，挂着一副老光眼镜滑到鼻子尖上，看人时，总习惯让眼珠从镜框上翻上去看，那样子常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电影《看不见的战线》里那个特务“老狐狸”的模样。到那时，行动变得缓慢，浮躁离得很远，不用奔波劳累，再也不必愁眉不展，更不会为闹铃紧张，甚至担心赶路堵车错过了预约时间。

春天，坐在房前的花台边，看蝴蝶飞舞，观百花缩放，盼孩子放学归来，脸上是一种慈祥的灿烂。夏天，透过炎炎烈日，坐在绿枝伸展的窗口，摇一把精编的圆型小扇，心里一片悠然。秋天，遥望满山的红叶，两眼看天上南飞的大雁，满心都装进了满足感。到了冬天，大地银白一片，对着飘舞的雪花，站在满天飞舞的雪地上，吸着清冷的气息，头脑变得清醒，踩着铺在地上还是松软的雪粒，感知春天的萌芽，遥想秋天的收获……那该是怎样和谐的一幅晚年风景画。

……

我喜欢独处，不仅仅是因为拥有一片沉静与安宁，更重要的是它能让自己置身一种追求的界域，能让我在劳累之后，获得一份心随意动的享受，实现身体与灵魂的共舞，体验一种活着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