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脚手架

一

早晨

梦，发出轰鸣

振起阳光上的尘埃

沿着黑夜爬过的潮湿的痕迹

我，走向地平线

太阳正从大地的腹部

鲜艳地分娩，血红色地

蠕动在我的眼睑之上

哦，我的怀抱如海滩

可以容下一千个少女奔跑、嬉闹

二

我是求爱者

向大地，向天空，向阳光、空气和水

求爱。向万物求爱，向万物之灵的人类

求爱。我的爱广泛而执着而痴情

如山峦起伏般凝重、深沉

如落叶飘零般孤寂、轻柔

如大海浩淼于远天

如白鸽振翮于云端

如少女抽屉里的日记本，珍藏着情窦初开的羞赧

如老者手中的拐杖，敲点着饱经沧桑的苍茫

我，在今天，将我生命中的这项内容

写进岁月，用我晨曦似的真诚

我知道，岁月很快就会毁灭为历史

那么，让后人把我和沾着血迹的金属碎片

一同从时间的废墟中掘出吧

三

在黑暗中，在夜里

如果你们抬起头，就会看见

在我重叠交错的思索里蕴蓄着

波浪一样涌动的哲理，在星星的眨眼中

预示着一个世纪的结束与到来

但是，我自己决不会宣告

永远也不会

我站在这里，注视着

一条又一条的道路，一群又一群的人

与他们是一体，和他们是一代

不寻求永恒，亦不等待毁灭

只以存在证实存在

如果有一天，岁月的尘沙把我埋葬

把我变成化石

那也只能证实，我曾经存在过

四

灰色的云忙乱地奔跑如旗帜飘扬

面孔和落叶一同被风吹起在我脸上

投下斑斑驳驳的花影同鲜花一样

在阳光下开放并且发出雨点般的

声响似乎在宣喻岁月的骚动

无论是谁的嗓音都不会发出

可以伴奏原始的舞蹈的声音

因为原始等于没有所以

从来不流行于旋转的脚步

带来的冲击激荡着

固有的框架摇摇晃晃痛苦地

呻吟一个时代的悲哀

完成于借助于我之后再把我

拆除是唯一的一种方式和选择

要么把我归于尘土

要么把我交于战争

五

我是从毁灭中诞生的

从废墟上生长出来

因此，我的每一个细胞里

都存有忧患的基因

我是一棵新生的树

把绿给了阳光，清新给了空气，青翠给了雨

但是，我离不开古老的土地

我的根须触到的是

河姆渡时期的陶片

和浸透着奴隶的血的青铜

和易牙烹过儿子的锅的朽骸

和秦始皇焚过的书的灰烬

我生命意识中最深刻的一层

因汲取了它们的营养而丰厚，而超脱，而神圣

因此，我必须把生命中最深沉的东西

把我的挚爱献给你——土地

六

中秋之月载着许多许多悲欢和离合

清清悠悠地飘荡过来，飘荡过来

却又永远飘不到我的身边

无论我的早已萌生的奔月的向往

是多么的洁净，或多么的朦胧

月光泼洒于我的静谧之上，轻轻，轻轻

润湿了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像一条升起蓬帆的船

该驶向那里呢

月亮圆圆。月光没有方向。思念

是无法量出的我和月亮之间的距离

属于我的风呢

鸟的翅膀划过夜色，同时也划破了我的梦想

每一颗星星都闪着潮湿的泪光

薄薄的那片云

为什么不飘过来，为什么

七

从梦中醒来急速转身，我发现

一百万双手臂同时向我扬起

人流如潮

空间里充斥着破碎的喧嚣

无数双眼睛同时向我睁开

纷乱的视线切割阳光，切割各种块体

脚印踏着脚印

呼吸连着呼吸

叫喊、歌唱、呻吟、诅咒……

一切声音皆混为一体

人们奔过来，涌过来，迷茫而拥挤

在靠近我的一端，地球发生倾斜

可是，人啊，你们为什么

要走向我，要到那里去

当我不知道是否有另一种

生存方式供你们选择时

你们去寻找吧，寻找

你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就像你们的祖先走下树桠，走出森林那样

就像燧人钻木取火那样

就像夸父逐日那样

就像神农氏尝百草那样

就像黄道婆发明纺绩那样

就像屈原那样向天发问

就像孟姜女那样哭塌长城

主宰世界，你们，只有你们才能

在历史的废墟上站起来，扬起双手

只有你们才能，低下头来沉沉地思索

在创造中毁灭，在毁灭中创造

八

我听见了血色的喊声

看见了为死难者树的十字架和纪念碑

火像黄昏一样燃烧

号角和鼓正在地下腐烂

今天正在结束，而明天也正在开始